■余雪云
当一盏盏红灯笼如璀璨星辰般高悬于城市的街头巷尾,年味愈发浓郁。可置身其中,我却总隐隐觉得,少了记忆里那份热闹与欢腾。
记忆深处,故乡的年味,始终与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紧密相连。那跳跃的火苗,照亮了除夕和初五的夜空,也点燃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热切期盼与祈愿。
在故乡的年俗里,生产队举办的篝火“晚会”最为隆重。年关将至,整个村子都弥漫着忙碌与兴奋的气息。砍伐松柏搭建篝火架子,捡拾枯枝、树根储备充足燃料,这和做红团一样,成了必不可少的仪式。
记得我六七岁那年,大人给我置办了一身崭新“行头”:一件红底白色碎花小棉袄,一条红色条绒裤,搭配同样面料手工制作的鞋子,还有一双彩色条形高筒棉袜。
“三十暝”那日,金色暖阳还在厅堂上跳跃,我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急切换上新衣服、新鞋袜。瞬间,身上仿佛裹着一团温暖的云霞,松松软软的。我还用红绳子给自己扎了两条麻花辫,把家里做红团和糕粿用剩的“红”点在脑门上,便开始挨家挨户找小伙伴一同到大埕上等候。瞧,打扮一新的小伙伴们,个个脸蛋红扑扑的,恰似那一个个圆润可爱、会移动的红团;又仿若一面面喜庆的锣,所到之处,喜庆的氛围如同涟漪,悠悠地向村庄的四周散开。
暮色初临,篝火仪式在人们的期盼中拉开帷幕。燃起的篝火,凝聚着全村人对新年的深深期许。家家户户男女老少纷纷围拢到篝火旁。大人们有的忙着给篝火添柴,有的点燃鞭炮。柴火的噼啪声、贺年声、欢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村庄沉浸在热闹祥和的氛围里。当火焰映红村庄上空时,大人们便会从自家柴火堆里挑选一根粗壮木柴,小心翼翼地放进火堆引燃。待木柴烧得旺盛无比,火光闪耀,他们迅速用火钳夹住,而后小跑着朝家中奔去,一路上,鞭炮声在身后接连响起,他们口中还念念有词:“请土地公和灶神爷保佑来年六畜兴旺,猪仔养得壮壮的。”
篝火渐渐熄灭,点点火星飘向夜空,仿佛带着人们的欢声笑语远去。不多时,生产队部便奏起了十音八乐,激昂欢快的大鼓吹,好似新春的第一缕东风,瞬间拂过每个人的心间。男人们筹备子时的拜年活动,为“做十”的社员送上最诚挚的祝福。女人们则开始筹备辞年仪式。辞年,实际上是祭谢天地,辞别旧岁。零点时分,燃响鞭炮,迎接新年。
初五,故乡“做大岁”的传统庆典,宛如年之盛会中又一段激昂的华彩乐章,将年的盛大氛围彻底点燃。夜幕如墨,缓缓铺展,温柔地笼罩着这片熟悉而亲切的土地。故乡的人们怀揣着对新年的热忱与眷恋,再次燃起那象征希望与温暖的篝火。众人围聚在篝火旁,孩子们穿着脏了的新衣裳,嬉笑打闹着在人群中欢快穿梭。伙伴们纯真无邪的笑容如春日绽放的繁花,洋溢着无尽的生机与活力。大人们围在一处,话题自然地转向对新一年的憧憬与规划,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而充满希望的光芒。
如今,时代在变迁,曾经大大的篝火,如同火母,星星燎原般繁衍出无数小篝火,点燃在每家每户门前。这些小篝火,虽没有了往日集体篝火的盛大场面,却依然承载着故乡年俗的深厚底蕴,以及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愿。它们像是一个个温暖的小太阳,照亮了每一个庭院。每一次火焰的跳跃,都仿佛在诉说着故乡的故事,那是岁月的沉淀,也是延续。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这些家门口的小篝火,成为故乡年俗的独特符号,让人们在忙碌生活中,依然能够寻找到那份属于故乡的温暖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