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牵连
在寨坂,那一个个依山势掏进山体的土柜,总让我忆起祖母那深深的酒窝。它们是寨坂的后山被岁月温柔吻出的凹痕,里头藏着土地最醇厚的香甜,也承载着整个村庄的烟火与呼吸。
老厝的后墙根,青苔还在酣睡,下落木板大门便响起“吱呀”的开门声。阿娘挑起两筐带着晨露的芥菜,朝着外洋溪边走去。扁担上的铁钩相互碰撞,叮当作响,惊飞了竹篱笆上停歇的麻雀。阿嬷背着竹篓,往山间走去,途中遇见挑水的墨姑,便停下脚步说道:“昨儿土柜里新收了槟榔芋头,晌午来拿几个回去烀着吃呀!” 阿嬷的靛蓝裤脚轻轻扫过野蔷薇,露水在芒萁叶上欢快打滚,沾湿了她襟前别着的那朵她最喜欢的淡紫色苦楝花。
猫着腰钻进土柜,一股凉气裹挟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洞顶垂着几根钉入深土的竹签,水珠顺着竹签滴落,发出叮咚声响。我家的土柜,在老厝西北角的后山里。洞壁上嵌着老父亲年轻时亲手打造的榫卯木架,用来摆放芋头正合适。进了土柜,左手边是父亲特意挖的小土洞,里头存放的,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香甜番薯。阿嬷总爱把柿饼高高吊在洞顶,嘴上说着防老鼠,其实呀,是怕我们这些贪嘴的小孙儿偷吃呢。土柜深处,藏着阿嬷用陶罐仔细封好的咸芥菜、咸菜豆、咸萝卜,这些曾是儿时餐桌上吃腻的配菜,如今却成了难以寻觅的美味。
霜降过后,土柜热闹起来。灰埕弥漫着新米的清香,父亲光着膀子,将番薯、槟榔芋头搬进洞里,古铜色的脊背在夕阳斜照下闪闪发亮。阿嬷认真地把地瓜按大小个排列,小的放进土柜最里头,大的码在柜门边上,再挑些家人爱吃的,放进小土洞。芋头则稳稳地摆在架子上,仿佛在编排独属于它们的“密码”。
冬至一到,土柜就成了村庄心照不宣的秘密仓库,里头藏着各家的“冬藏”好物。腊月廿四送灶君,阿嬷会在土柜门口摆上麦芽糖。烛火摇曳,映着土柜上新贴的“风调雨顺”春联。如今那字迹已被烟火熏成了老茶渍的颜色。
最难忘的,还是寒夜里的土柜。北风在洞口呼啸,阿嬷用火钳拨亮土油灯,让我踩着她的膝盖去够洞顶的柿饼。洞外,祖厝社戏的锣鼓声隐隐传来,混合着爆米花的焦香。手里捧着滚烫的地瓜,山脚下的灰埕正上演着木偶戏。鞭炮炸响,五彩光芒掠过土柜的门框,将 “五谷丰登” 的对联映得通红。
如今,老厝的瓦片长满野草,土柜的洞口也被藤蔓封成了一道绿色的门帘。去年清明回乡,竟在洞底发现几株野芋艿,紫黑色的叶子从裂开的陶片里钻出来,像极了当年姑姑出嫁时,阿嬷和阿娘围坐在土柜前的厨房里纳鞋底的模样。那些粗麻线穿过的针脚,仿佛还缝着土柜曾经的朝朝暮暮,也缝着我心底那份绵绵的思念。
前日,父亲叫阿娘打来电话跟我说:“瞧你每次回厝,总在土柜门口打转。那些杂草,我们都给你仔仔细细锄净了。”今日赶回老家,又去看土柜,只见土柜边上杂乱皆去,唯剩两株蕨草在洞口顶端轻晃,晃出了时光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