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中国)
■郑玉治
春日的一个清晨,我正在新居整理从老家搬来的书籍、旧信札,突然一封边角微卷的航空信映入眼帘,那娟秀飘逸的字迹是那么的熟悉!是的,这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晓丽同学从大洋彼岸寄来的信件。窗外飘着细如绢丝的春雨,檐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碎响,恍惚间,时光突然被拉回到那个满是雨丝的十九岁。
初遇晓丽是在秋分后的傍晚。校园路上的玉兰树叶沾着雨珠,我抱着课本匆匆往教室赶,忽见前方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孩正驻足凝望积水中的涟漪。她转身时,发梢的雨滴顺着脸颊滑落,眼底浮动的清愁让我想起李清照词里“寻寻觅觅”的韵脚。次日放晴,薄荷色的天空下,那条铺满树叶的小径上,她米色的身影又准时出现。再相遇时,她主动迎上来,指尖绞着帆布书包的背带,自我介绍说她名叫晓丽,是从外校转来的插班生。她说:“总见你抱着《红楼梦》之类的文艺书籍,我也很喜好文学,咱俩做笔友好不好?”晶莹的眸子里满是真诚。
此后每逢雨天,教学楼后的紫藤花架边便成了我们谈论诗文的好地方。雨丝穿过藤蔓织成的帘幕,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她说这是天空在朗诵散文诗。“你看雨点打在梧桐叶上的样子,像不像戴望舒诗里跳跃着的小精灵?”她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发丝被雨水打湿,沾在苍白的额角。我曾看过她笔记本上的诗稿,字迹清瘦如竹枝,末句总画着小小的雨滴图案。有一次她忽然转头,发梢的水珠甩在我手背上:“你文章里的句子比诗还美,将来定能写出让所有人感动的故事。”少女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我第一次认真想:或许真的可以靠文字拥抱整个世界。
深秋的模考让我遭遇滑铁卢,心情跌入谷底。晓丽陪我在雨中的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走,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静静地陪着我,听我倾诉委屈和烦恼。看我泪水混着雨水流,她突然停下脚步,轻轻地拥着我,温言安慰:“别难过,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你永远是最棒的!”那个拥抱,驱散了我心中所有的阴霾,对学习重新树立起信心。
分别来得猝不及防。那年的冬月特别冷,晓丽说父亲要举家迁往温哥华,继承祖父留下的酒庄。我们在常去的文具店挑礼物,她选了本《飞鸟集》,在扉页画了并排站立的两个小雨滴,旁边写着“送给未来的作家”。我送她的笔记本里,夹着连夜抄录的席慕蓉诗选,每首诗旁都画了小小的紫藤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我的心空落落的,从此,我身边少了一个知己。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正从云隙间漏下,在青石板上蒸起细细的雾。不知远在重洋之外的她,是否还记得那个在紫藤花架下听雨、写诗的午后?是否会在某个落雨的黄昏,忽然想起曾有个穿蓝布衫的女孩,与她共享过一段青春的潮湿与晴朗?而那些被雨水浸润的时光,早已在岁月深处酿成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