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少波
旭东说他是异乡人时,我很讶异,他的本地话比本地人还地道,又熟知本土各类美食,每每谈及如数家珍,县城昔日的长衢夹巷全记得牢,讲起张家李家往时的长短历历在目,几十年后突然说与我同窗那些年是随他父母流寓,我仿佛听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时隔多年方才真相大白。
旭东现下住在市区,离我们县城不远,时常往返。县城的房子早已卖掉,来时都借宿他爱人家,跟我们说主要是来陪陪老丈人,皮里阳秋,同学通通明白他是来找东西吃的,都不说破。他对县城的饮食简直着了迷,尤其迷恋咯摊,上了瘾,还不挑,随便一家咯摊吃完都拼命夸,简直是溺爱。也痴迷扁食,有家老字号的摊点搬到哪他跟到哪,那间扁食摊而今由小辈操持,我嫌口味大不如前,挺久没去吃了,他却追捧至极。
相较其他同样身处他乡奔走衣食的同学,旭东还算蛮常回来,却也总是来去匆匆,以致相见日浅,难得碰面寒暄。今年春节前夕我们通了番电话,他跟我说过年“会回去”,口气全然是游子对故乡的眷恋。
今春年假旭东如期而至,我赶去跟他叙旧聊天,聊到小学三年级时我们的数学老师,忆起彼时老师的小女儿有一次不慎从高处摔下,撞到脑袋昏迷多日,医生说要冰敷,我和旭东每天放学四处搜罗冰块,然后拎着几袋冰穿过边芝巷走进桃源路深处送到老师家。老师非常和善,平日脸上老是笑吟吟,女儿跌伤后老师见了我们依旧带着笑意,然而已遮掩不住浓浓的哀伤。四年级时教数学的换了人,我们与家在桃源路深处的那位老师从此断了音讯,不晓得老师后来状况如何,也不清楚老师的小女儿后面是否痊愈是否健康成长,未免唏嘘。话题聊到这边我忽然想起苏轼《次韵子由除日见寄》的几句诗:“念为儿童岁,屈指已成昔。往事今何追,忽若箭已释。”
光阴似水流,尺波电谢,旭东离开县城也有二十多个春秋了,却还时常跑回来,我想除去找吃的,他不断寻觅的还有纯如雪般的童年和青春,如雪般的童年和青春藏在一面丹藕凌波、绿芰泛涛的湖里,荡舟其间能让染尽尘嚣的心安定下来,于是县城成了他的心安处。苏轼有阕《定风波》末句说:“此心安处是吾乡。”能让他心安的县城确然是这个异乡人的故乡无疑了。
年节尚未结束旭东便又匆匆去了市区。下次再来县城我得请他吃顿咯摊,带他尝下真正值得叫好的,劝劝他别老饥不择食。我知道有一家保留古早味道的咯摊,汤水棒极了,喝的净是故乡老岁月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