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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旧楼 2025年05月14日

■吴敦蓉

我站在窗前,凝望着马路对面那栋旧楼。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给斑驳的墙面镀上一层银辉。二十年了,它像一位固执的老人,倔强地矗立在新楼之间。墙面上早已斑驳脱落,窗框也生锈变形,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响声。这栋楼明明早已无人居住,却奇迹般地逃过了多次拆迁,固执地守在这里,成为我记忆里最鲜活的坐标。

小时候,爷爷在这里做门卫。每到傍晚,他就搬出几把藤椅,招呼我们兄弟姐妹围坐在小区门口。那把最大的藤椅总是吱呀作响,爷爷坐在上面,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我们泡茶。他泡茶没有什么讲究,用的是老式陶瓷大水壶,茶叶是普通的铁观音,装在铁皮罐里,打开时,淡淡的清香便悠悠飘散,混着夏夜的热气,和路边大排档的油烟味纠缠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记得有个夏夜特别闷热,蝉鸣震耳欲聋。我们几个孩子围在一起下跳棋,热得满脸是汗,爷爷见状,起身去了小卖部,回来时神秘地从背后掏出一根冰棍,说“就尝一小口,别多吃”。因为从小气管不好,我很少能吃到冰棍,当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我幸福得直跺脚,和哥哥姐姐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格外珍惜。那丝凉意,至今想起来还留在心里。

那年冬天,爷爷突然消瘦下来。起初以为只是普通头疼脑热,直到检查结果出来,才得知是食管癌晚期。那段日子,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躺在病床上的爷爷,还惦记着门卫室的藤椅,念叨着要给我们泡茶。最后一次见他,他虚弱地握着我的手,手心冰凉,再不是记忆中温暖粗糙的触感。

爷爷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常半夜哭着醒来,有时候也会一个人跑到旧楼前。但是那里早已没了藤椅,没了茶香,只有寒风吹过空荡的门洞,发出呜呜的呜咽。我摸着斑驳的墙面,粗糙的触感让我想起爷爷掌心的老茧。那些记忆中的声音,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夏天。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告别猝不及防,有些失去悄无声息。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来。爷爷的藤椅、那把蒲扇、老收音机,早已不知所终。唯有记忆中的茶香,还在某个夏夜的晚风里飘荡;那栋旧楼,固执地站在时光里,提醒着我曾经拥有过的温暖。

夜色渐深,我关上窗户。月光依旧温柔地抚摸着那栋旧楼,为它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我知道,终有一天它会消失。但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爷爷留给我们的爱,将永远留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或许我们最该学会的,就是珍惜当下,因为每一个平凡的今天,都可能成为日后最怀念的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