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乃明
我的母亲身子娇小,却透着一股坚韧;乌黑的卷发如同生命般虬曲盘绕,不施脂粉却天然美丽;行动迅捷如风,总比父亲利落许多。她言语不多,却以实干撑起了整个家,那永不枯竭的力气仿佛来自一颗不息的心……
我的童年始于洛江区的山沟里。家中四兄妹,我排行老二,上有大哥,下有幼妹小弟。因家境贫寒,我九岁才入学读书,只为照料弟弟妹妹;妹妹为此甘当牧童,每天在邻家放牛分担生计。那是穷苦人家的宿命:孩子早当家,我们四兄妹就这样在母亲缺席的日子里学会自立。每当凌晨月光清冷,母亲便与父亲悄然出行,搭乘那唯一的班车远赴石狮谋生。为了赶车,她常在午夜低声催促父亲,那份急迫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我轻浅的梦境。那些年,她以沉默的姿态支撑起全家,却不知坐车的旅程将成为她生命中最痛的烙印。
在我小学毕业那年,我终于模糊地知晓了母亲的工作:她与父亲在石狮工地,日复一日地挑运水泥浆——从凌晨到黑夜,从一楼攀至数十层,辗转于高楼的骨架间。这份超常的体力源于何处?我后来才明白,它来自一种信念。那年正上初二的哥哥弃学,跑去晋江卖冰棒,嚷着“读书无用”。母亲勃然发怒:“我不会坐车,要不然我就自己去追他!”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这样说,心头浮起疑问:她明明坐车无数,何出此言?直到1993年我考入南安师范,才亲自触碰这谜底。我首次进城坐班车,山路坎坷,车体摇晃如醉汉,轮声嘎吱中我晕眩难忍,伏窗呕吐。父亲轻叹:“你妈一辈子就这样,一上车就晕吐。”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母亲为家劳碌奔走的每一次旅程,都承受着这般煎熬!原来“我不会坐车”的背后,是她在风雨中挺立的脊梁——为了我们读书,她无视身体的反抗,坐上去往远方的班车,以晕吐为代价换取希望的微光。
多年后,哥哥任教,我也成为一名老师,弟妹各有生计。我们四兄妹在城里买房定居,母亲却拒绝享福。乡邻赞我家为“第二李四”——虽穷却育子成才——母亲却只笑不答。2000年后,当我们劝说她移居城市安度晚年时,她总以一句“我不会坐车”推拒。一天深夜母亲打来电话:“我摔倒了,发烧四天了……怕醒不过来才打的。”电话那头气若游丝,令我心颤。母亲目不识丁,平生首次拨号竟是在生死关头。我赶回家,见她躺在床上脸庞擦伤,虚弱地说道:“我好多了,你们都回吧。”堂哥堂嫂点破真谛:“孩子们有工作有房有车,您别再拼命织鞋养鸭了!”原来,母亲借口晕车,实则担心婆媳龃龉,宁可在老家劳作如初。
如今我才彻悟:母亲的娇小身躯包裹着磐石般的灵魂;她的白发如雪,却比青春更富活力;行动的快速源于一生坚持的惯性。外人总夸她卷发如烫,岂知那是天生自然的烙印。她从未入过理发店,那虬曲的纹理是她至纯至善的徽章。“我不会坐车”,这简单的五字实为生命韧性的宣言——年轻时艰苦,她忍痛上车;年迈时清闲,她避车守家。这是一种母爱使然:风雨来袭,她挺身而立;儿女长大,她仍是那个默默付出的母亲。这份坚韧无关车程的远近,而是心路的永恒,是自然美的至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