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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箫里的十八轮明月 2025年06月13日

■洪纯红

十八年前的那个凌晨,总是在记忆里挥之不去,每每想起,都像有根尖锐的针猛刺心脏。那天凌晨,父亲攥着我的手突然松开,心电图的直线割开黎明前的黑。从此我的生命里,永远缺失了那轮照亮过无数黑夜的明月。此后,每个月圆之夜,我总恍惚听见洞箫呜咽,穿过十八轮盈亏的月光,带着父亲掌心的温度,轻轻叩击我的窗棂。

我父亲是20世纪70年代初期的民办教师,每月二十一块的微薄工资,要养活一家六口,总是捉襟见肘。于是,每到寒暑假,父亲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天不亮就挑着剃头担子走街串巷给人理发,一次一毛钱;或是翻山越岭,走十几里山路去砍柴火,再去集市售卖。尽管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只要我踮着脚尖指着书店橱窗里的书,父亲总会毫不犹豫地掏出皱巴巴的角票,让书香在我的笑容里飘逸。年幼的我,经常目送父亲出门,只见父亲的背影被晨光拉得长长的,而他的鬓边,似乎染上了霜花。

20世纪70年代中期,父亲辞去工作下海经商,家里的日子渐渐宽裕。父亲每次回来,总会带给我枕头般大小的面包、甜甜的酒心巧克力,还有镇里书店买不到的一大摞书。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父亲带回一套《射雕英雄传》,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武侠小说。我一口气看了三遍还意犹未尽,又缠着父亲买了《神雕侠侣》和《倚天屠龙记》,我的侠肝义胆,我的文学梦,也在刀光剑影里悄然萌芽。

父亲是个古道热肠的人。邻居家孩子落户难,他跑去派出所,蹲在门槛上写申请材料,跑了半个月,磨破了嘴皮子;朋友家盖房缺梁木,他凌晨六点出门,赶三十里山路去林场里买;远房亲戚孩子多房子不够住,他忙前忙后,帮忙申请了一块宅基地;最让我骄傲的是他牵头筹集奖学金——那些年,他领头捐钱给镇上中小学,还挨家挨户去敲乡贤的门。有人嫌他多管闲事,他就坐在人家堂屋扯家常:“你家老三考上大学时,可是大伙儿凑的路费啊!”

父亲最痴迷的是南音。他会弹琵琶,会吹洞箫、笛子、唢呐,会拉二胡、三弦,还会谱曲。他和我的恩师洪老师合作,一个谱曲,一个填词,作品还得过南安市南音创作比赛一等奖。每到傍晚,我家的小院里就聚满弦友,洞箫呜咽如泣如诉,琵琶清音似珠落玉盘。父亲吹洞箫时,总喜欢坐在一张老藤椅上,《直入花园》的旋律从父亲指缝溢出,暮色漫过他眼角的皱纹,箫孔间流动的风掀起他斑白的鬓角。他垂眼盯着箫身上的“清音”二字,指腹摩挲着开裂的竹纹——那是早年走街串巷时,被露水浸出的老茧……

如今,洞箫斜靠在老屋墙角,竹节间凝着尘埃,像他未说完的半句唱词;蛛网爬满他的谱架,未抄完的曲谱上,落着一片干花,像一滴永远悬在时光里的泪,替我守着这栋再无悠悠南音的老房子和那些他来不及享用的人间烟火。

疲惫的深夜,我伏在案前备课,总习惯性地回头要喊“爸,我渴了”,却只看见月光漫过空藤椅,把他常盖的蓝布毯照成一片薄霜。再没有三弦叮咚、洞箫声咽。从厨房飘来的热气里,也永远少了那碗浮着枸杞的莲子汤和汤面上晃着的——父亲担忧的眼神。每个失眠的夜里,我总会听见若有若无的弦音,像父亲在哼唱儿时的摇篮曲,可睁开眼,只有月光洒在空荡荡的窗台上。

父亲,我又想您了。真的,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