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芸菲
夏日的午后,客厅里飘着冰镇西瓜的甜香,孩子们抱着西瓜啃得满脸汁水。空调风清凉地吹着,一切都懒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打盹。
“嘶——”
母亲房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我推门进去,看见她胳膊肘抵着墙,肩膀使劲往后缩,身子拧得像根麻花,手里那张膏药都快被揉烂了,却贴不到那个疼痛的位置。
我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冲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片膏药。
母亲这肩膀的老毛病,看了不少地方,也试了些土方子,可那疼就像扎了根的钉子,怎么也拔不掉。我叹了口气,帮她把膏药贴平。窗外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晃得人有些恍惚,我好像又看见那个挑着西瓜的母亲。
我记得刚上小学那会儿,父亲在外地打工,寄回的钱刚好够我们姐弟仨交学费,家里全靠母亲一个人撑着。
那年夏天特别热,母亲在小镇文化站闲置的空房里支了个摊位,开始卖西瓜。可随着酷暑的发威,知了声嘶力竭地叫,柏油路被晒得发软,村里的狗都伸着舌头趴在墙根下一动不动,谁还愿意出门?
做生意的,坐着等不是办法。母亲咬咬牙,决定挑着担子去卖。两大筐西瓜,沉甸甸地压在她那瘦弱的肩头,扁担深深地勒进肉里。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显出脊梁骨的形状。脚下的石板路烫得能煎熟鸡蛋,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挪。很多年轻主妇正愁天热,懒得出门,看到母亲把西瓜送上门,二话不说就买了。西瓜不贵,但挑着西瓜顶着烈日挨家挨户地走,最是艰难。
那天,母亲回来得特别晚。她刚迈进门,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扁担哐当一声砸到地上,箩筐翻了,一个滚圆的西瓜砰地碎在她脚边,鲜红的瓜瓤溅得一地,刺眼得很。
我吓坏了,哭着扑过去摇她,手碰到她的额头,滚烫!邻居们闻声赶来,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好一阵忙乱才把母亲弄醒。她睫毛颤了颤,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难受,而是看着摔烂的西瓜,声音轻得像蚊子道:“碎了……可惜了……”
那一刻,我看着她肩头那片被扁担磨得发紫,甚至渗着血丝的皮肉,突然明白了,那上面扛着的,哪里只是西瓜,分明是我们整个家的天。
现在生活好了,再也不用母亲去挑着西瓜暴晒了。可她肩上的烈日真的消失了吗?没有,它变成了她背上那块撕下又贴上的膏药,变成了她阴雨天里忍不住的蹙眉,也变成了她半夜里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轻轻按着母亲肩上的膏药,指腹下,那曾被扁担勒过的地方,粗糙得有些硌手。我忽然就觉得,那年夏天最毒的太阳,其实从来没有落下过。它就烙在这里,烙在母亲的骨血里,也烙在了我心中,一份说不出口却越来越沉重的心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