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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城记忆 2025年10月15日

■黄必良

我生在崇武,长在崇武。六百多岁的石头城卧在东海之滨,托着明时的岩,映着今日的海。城墙斑驳处藏着我攀爬的印痕,海风咸涩里融着我吞吐的气息。

南门“海门深处”的石阶被岁月磨得锃亮。八岁那年,我从石缝间抠出一枚万历通宝,铜钱被海水蚀得模糊,却让我头一回触到了“光阴”。城门洞里总有老人对弈,棋子叩在石盘上,啪嗒啪嗒,和着涛声,酿成独特的韵律。陈公棋艺最精,常捻子道:“人生如棋,落子不悔。就像出海,定了航就回不了头。”

城里的巷子瘦,两侧石厝鳞次栉比。石头咬合石头,严丝密缝,这是崇武匠人的绝活。暑天里,石墙沁凉,我们这群娃娃便贴墙根纳凉。雨天更妙,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石板上淌成银溪。十三岁台风天,我与阿海在巷里追逐,一脚踏进积水,两人笑着跌作一团。雨水顺发梢淌下,欢笑声却盖过了风雨声。

父亲是轮机师傅,常年随船出海。休渔时节,他总携我登城墙望远。他指向海天交界处,说那是祖祖辈辈讨活命的地方,说我们血脉里淌的是咸海水。他教我看风色,说西北风起不能出海,西南风来是丰收兆头。十六岁那年,他头回带我出远海。晨光熹微中,海豚跃出水面,银弧划破蓝绸。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何为海的馈赠。

母亲总在天井织网。尼龙线在她指间翻飞,渐渐绽成网朵。她说每个网眼都要匀称,这才经得起风浪。我坐在石凳上习课,偶尔抬头,见她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愈拉愈长。某个冬日,她把新织的渔网覆在我身上御寒。尼龙味混着海风的咸涩,成了我记忆里最暖和的滋味。

上中学时,我爱独上城墙温书。最喜日落时分,看夕阳将海水染成金红,归航的渔船在光影里化作剪影。那时开始读诗,读到“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突然就懂了乡愁。涛声成了最好的伴读,有时念倦了,靠着城墙打盹,梦里也尽是海浪声。

后来外出求学,工作。每次归乡都觉古城在变。有些石厝改作了民宿,街上多了外地客。起初嫌喧闹,忽想起父亲的话:“六百年的城,什么没见过?它容得下。”

上月带儿子登城。行至南门,我指着海平线说:“老爸小时候常在这儿看海、读书。”猛然想起四十年前,父亲同样也指着海对我说过这话。

古城不单是石头的堆砌,更是一本立体的史书。每个在此长大的人,都将生命的一部分砌进了城墙里。城与人,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暮色四合,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在斑驳石墙上,涛声依旧,海风照常。我知,无论行至何处,这儿的每块石头都会入梦,每声海浪都会在血脉里响。

今夜月华如练,洒在古城墙上。明朝又要远行,但我的心永远系在这片石与海之间,系在这座永立梦里的石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