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圳枫
秋深了,故乡的甘蔗林便到了最饱满的时候。
站在田埂上望过去,一片接一片的紫皮甘蔗,高高地立着,这时候的甘蔗,经了霜,糖分都沉下来了,甜得最是实在。
我们那里的甘蔗,不像别处的青皮蔗,是紫褐色的,节很长,皮也硬,得用牙巧妙地撕开。但村里人自有办法,砍蔗的时候,总带着一把弯弯的镰刀,刀口在蔗节上轻轻一划,“咔”的一声,那硬皮便裂开一道口子,再顺势一撕,一整条皮就下来了,露出青白色的蔗肉,泛着莹润的水光。
小时候,我是最盼这个季节的。祖父弯腰,左手揽住三四根甘蔗,右手挥镰,那甘蔗便齐根断了,倒在他怀里。我跟在后面,捡那些被砍倒的甘蔗,把它们一捆捆地码在板车上。蔗叶的边缘很锋利,常在我手上划出细小的血口子,可那时并不觉得疼。
最妙的还是歇晌的时候。坐在田埂的草堆上,祖父会用随身的小刀,把甘蔗削成短短的一截截分给大家。新鲜的甘蔗汁水极丰沛,咬一口,那甜汁便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赶紧用手背去擦,手背也变得黏黏的。
有一年,大概是八岁吧,我吃得太急,竟把一颗门牙硌松了。当时我吓得哇哇大哭,以为再也长不回来了。好在过了几日,牙齿又长结实了。只是从此知道了,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太过急切。
甘蔗砍完后,选那最粗壮、节长的,祖母会把它们储藏起来。在屋后挖一个长方形的土坑,坑底铺上干爽的稻草,然后把甘蔗一捆捆地放进去,上面再厚厚地盖一层稻草,最后覆上土,拍得实实的。这样藏着的甘蔗,能吃到第二年开春。
冬天夜长,一家子围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烧着枯树枝,噼啪作响。祖母会取出几截甘蔗,埋在热灰里煨。过了一会儿,便有了一种特别的香气飘出来。煨过的甘蔗,热乎乎的,咬开时竟会冒出一缕白汽。蔗肉变得绵软,几乎不用嚼,只轻轻一吸,那滚烫的蜜汁便涌了满口。
这些藏在土坑里的甘蔗,陪伴了我们整整一个冬天。来了客人,必削上一盘;孩子们放学回来,也要啃上一截。最热闹的是过年时,亲戚们都来了,堂屋里坐得满满的。大家一边嗑瓜子,一边嚼甘蔗,说说笑笑,地上很快积了一层蔗渣。
前年回去,祖父还带我去看他的蔗田。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腰弯得很厉害,可还是坚持要种一小片蔗田。如今,那蔗香依然在每一个深秋时节,悄然漫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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