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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深巷 2025年11月14日

■姚雅丽

窄窄的小巷,天空被切割成细细的丝,几乎失去了时空的距离。一抹淡淡的斜阳在深巷里踯躅,好像一段久远的记忆不徐不疾、细水长流地从时光深处漫上来。

聚宝街、万寿路、道才巷、青龙巷、金鱼巷、花巷……单是这一个个街巷名就让人浮想联翩。是啊,最是温婉缠绵、欲诉不能的陈年旧事总是藏在老街深巷、高墙大厝里。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方石、每一道梁都在年复一年的风雨侵蚀中更加沉默,也更加醇厚。

深深巷陌里,总有容颜沧桑的老榕树心如磐石地扎根,一道道根须紧紧抓住墙壁向上攀登,枝枝脉脉刻满人世悲欢。老榕树有多老,小巷的故事就有多长。千百年前,我们的先祖从遥远的北方迁徙而来,在闽地的薄田瘦地中求生存,不也是凭着一股韧劲,从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一朵朵绚丽的花,从狭缝里凿出一条条阳关大道?而不论境况如何,扎根于此的温陵子民,从不忘精心打理生活,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雍容典雅如悠悠南音,从心灵深处流出。是百转千回的倾诉,是高山流水的应和。在春风荡漾里,你可曾邀亲挈眷,穿街过巷,襟飘带舞?你看,迎面而来的小娘子有桃花的娇羞;在秋风萧瑟时,你可曾呼朋唤友,吟风弄月,诗书唱和?你看,踏马而去的佳公子有临风玉树的翩然。满城、满街、满巷氤氲着诗意,这诗意让刺桐古港也空灵起来,连那沿街叫卖石花膏、绿豆饼、雪片糕的声音,也自有一种歌之咏之的韵味。

穿行于老街旧巷中,我的目光在出砖入石的缝隙里寻找着往昔的印记。转角处的同心井默默相守,相对无语,时光的绳索在井沿上勒出一道道沟壑。不时有一座老宅闪进视线里,不露痕迹地把我们拉到邈远的时空里。

老宅挤在幽深的老巷里,像养在深闺的佳人。小庭院里藤蔓交错,凤尾森森,不知名的树上坠着几个沉甸甸的果实。红砖地板青苔弥漫,裂缝里倔强地钻出几株小绿植,杜鹃花娇嫩的红颜彼时也染上一丝暮气。暖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带着脂粉之气。隐约有欢笑之声,应该是寻常人家的女娃儿在花间嬉闹吧。可以想象,在晚秋的薄暮时分,暑气散尽,凉风送爽,厝边头尾围坐于庭院里的桂花树下,沏一盅铁观音,配一碟雪片糕、贡糖,来几曲南音清唱,该是何等的风雅!

我驻足于道才巷一座颇具规模的老宅前。它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春娇颜,但芳华仍在。虽然不是高堂华屋,却也精巧玲珑。砖雕石刻上,草木虫鱼、人物鸟兽莫不妙然生趣。二进厅堂在整座宅院中最为堂皇,列祖列宗的灵位端坐其上,血脉的传承藏在这严谨的布局里。宅院以两个小天井为中轴,以两边的游廊为连线,大方而又规整。

老宅的护厝是生活区,也是休闲地带。几个雅致的小花园连在一起,杨桃树的果子落了一地,飘出阵阵酸酸甜甜的香气。米兰细碎的花蕊纷纷扬扬,是眼前生活琐碎的细节,还是从岁月深处扬起的尘埃?老宅的老主人似乎比这宅院更老了。他慢悠悠地从护厝的小天井走来,颤巍巍的双手似乎想握住老时光不放。

深巷里既有原汁原味的闽南古民居,也不乏中西合璧的小洋楼。位于青龙巷的李妙森故居便是其中的典范。闽南传统的红砖白石和西洋的美学元素巧妙融合于一体,典雅华贵中透着浪漫气息。幽深的小天井,殷红的地砖,木质的隔墙、雕花的围屏,连同印度教图腾俱是内敛深沉。走进去,仿佛能嗅到当年的主人一路风尘仆仆,从海外归来,一踏入家门,在迎面而来的带有西洋风味又融有东方神韵的宅院里,吸纳故土家园的温馨熟悉,吞吐谋生之地的亲切自然。人在旅途的艰难,它那么妥帖地帮你理顺、熨平。在精巧别致的小洋楼里,主人洗去一路风尘,与知交故友品茗叙旧,或与远道而来的新朋挚友把酒言欢。把心安放在这里,把心放飞到远方,但无论天涯海角、重洋万里,有这样一座宅院,这样一片灵魂的栖息地,再多的风浪,再多的颠簸也不害怕。此生,此心,停歇于故园的落日斜晖里。

沿着老街深巷一路玩赏而来。悠悠的南音仙乐般飘然入耳。是谁的洞箫吹皱一池春水?是谁的琵琶拨弄御前清音?是谁家的翩翩佳公子羽扇纶巾,踏歌而来?是谁抛出的荔枝引来一段荔镜佳缘?每一条街,每一道巷都藏着温陵古郡绵长的故事。从前的日子那么慢,可以用经年的时间来调拨一根琴弦,可以用一生的光阴来等待一个人。《因送哥嫂》《李亚仙》《管甫送》……才子佳人的旷世佳话总像门前的石榴结籽一般,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老街,深巷,旧时光。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