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涛
读《苏东坡传》至掩卷,不禁想起早年做的那则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射京剧目“苏三起解”的灯谜。苏轼的三处贬谪地,并非人生的残垣断壁,而是他三次挣脱精神桎梏的“起解”。而王朝云,这位自西湖烟雨中走来的女子,正是这漫长苦旅中最懂他的同行者与点化之人。
这场因缘的序章,写在杭州的潋滟湖光中。熙宁四年,苏轼任杭州通判,在宴饮中初见十二岁的歌女王朝云。她洗净铅华,清丽淡雅,恰如苏轼笔下“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灵韵。他惊叹此为“天地灵秀凝结之精魂”,却不知这抹清影将成为他日后荒芜岁月里最坚韧的藤蔓、最温柔的灯火。
黄州是第一解,所解是浮名虚利之枷。乌台诗案后,苏轼贬谪黄州,众侍妾相继离去,唯朝云坚守左右。在“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的清苦中,她将困苦化作生活的诗意。一日苏轼饭后扪腹笑问侍儿,或答“满腹文章”,或答“满腹才智”,唯朝云轻语:“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苏轼捧腹大笑,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她看透他豪放下的孤独,读懂他不肯随波逐流的风骨。这场起解,是从青云之巅坠入江湖之远的沉降,亦是精神世界的初次觉醒。
惠州是第二解,所解是生死执念。年近花甲的苏轼被贬岭南,继配王闰之已逝,家中侍妾尽散,唯朝云执意相随。她承担主妇之责,在瘴疠之地精打细算,闲时与苏轼谈禅论道。某日朝云唱《蝶恋花》至“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时掩面痛哭,因深感苏轼“身行万里半天下”的命运如柳絮飘零。然而命运吝啬,绍圣三年,三十四岁的朝云染疫病逝。临终前,她握苏轼之手,诵《金刚经》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苏轼葬她于惠州西湖栖禅寺,建六如亭纪念,亭柱刻联:“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她以生命的终结,授他以看破死生的功课。
儋州是最终解,所解是文明与偏见的桎梏。朝云已逝,但她留下的“如是观”内化为苏轼的精神血脉。在儋州,他于黎家椰林下授业,槟榔树荫中酿酒,将文明种子撒向荒土。他不再是被命运押解的囚徒,而是“兹游奇绝冠平生”的天地行者。苦雨终风也解晴,他终抵达“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彻悟。
世人知《玉堂春》中苏三起解的冤屈,却不知东坡的“三起三解”是一部精神修行录。朝云从西湖清歌中走来,用一生的懂得将苏轼的“不合时宜”酿成千古豁达;她以诀别留下的“如是观”,让他在万千苦难中寻得心安之境。这一场跨越千年的懂得,让所有颠沛流离终成值得的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