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记者 张素萍 许小程 颜瑛瑛 赖小玲 谢伟端 文\图（署名除外）

“在冲绳，人人皆知三线来源于中国。”昨日，备受瞩目的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隆重启幕，而冲绳三线传承人西原圭佑这句话，恰是闽琉文化渊源的有力注脚。

今年9月下旬，福建师范大学公布，该校首创的“琉球学”入选国家“绝学”学科扶持计划2025年度资助学科，是全国入选的6项绝学学科之一，也是该计划设立以来福建唯一入选的项目。这门探究古琉球（明清时期为中国藩属国，19世纪末被日本吞并后设冲绳县）与中国历史渊源的学问，让一段跨越海洋的文化因缘再度引发广泛关注——以福建三弦的苍劲古韵为起点，以琉球三线的悠扬旋律为回响，这件古老乐器串联起绵延数百年的闽琉文化传播之路，成为解码两地深厚联结的动人音符。

古弦遗音

泉州南音三弦藏千年演奏密码

“琵琶、洞箫、三弦、二弦，执拍板者居中而歌，这是泉州南音的基本演奏形态。”南音省级非遗传承人、泉州南音传承中心原副主任曾家阳介绍，泉州南音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其历史可远溯至唐，形成于宋，而三弦是这一古老乐种的主要乐器。

著名民族音乐学家、福建师范大学教授王耀华在《三弦艺术论》中考证，中国三弦的正式出现不迟于南宋淳熙至元代期间，明清时期已广泛运用于民俗活动、书场、剧场等。在被称为“中国音乐史活化石”的泉州南音中，三弦作为“四管”之一，与琵琶、洞箫、二弦协同演奏，广泛融入民间节庆、婚寿典礼、迎神赛会等生活场景。

泉州南音的三弦演奏，保留着古老的技法特征。《三弦艺术论》介绍，其演奏以弹、拨为主，乐句末尾或长音最后一拍以分弦收束，乐曲开头常用滚奏引出。更为独特的是“弦简声繁”的艺术特点，即三弦与琵琶共同奏出旋律的骨干音，唱腔则用丰富的装饰音尽情抒发，形成“骨谱细腔”的效果。与之相辅相成的是“弦声一体”的表演形式，即演唱者自弹三弦自行演唱，人与乐器浑然一体，共同倾诉情感。

这一传统的形成，与福建本土音乐文化密不可分。《三弦艺术论》提及，明清时期福建盛行江派琴歌，其“自弹自唱”的表演形态，与泉州南音三弦的“弦声一体”传统一脉相承；而漳州“百里弦歌”“弦歌堂”的历史记载，也佐证了闽地“弦歌”传统的源远流长。

不仅如此，三弦在泉州北管、福州伬艺、漳州锦歌等福建民间戏曲歌舞中同样占据重要地位，足见其根基之深。王耀华指出，泉州南音三弦所保留的“弦简声繁”与“弦声一体”等特点，与琉球三线（即今冲绳三线）存在紧密的关联与契合。

渡海弦音

琉球三线的文化根脉在福建

跨越滔滔海浪，在琉球群岛（今冲绳），名为“三线”的乐器深受当地民众喜爱。史料记载，历史上曾有20多种中国乐器传入琉球，但唯有三弦（当地人称“三线”）不仅扎下根来，更被尊崇至无以复加的地位。据悉，冲绳自1993年起将每年3月4日定为“三线日”，因为“3”“4”发音与“三线”谐音，当天会举办各类三线音乐活动，为一件乐器设立专属节日，颇为罕见。

日本学术界普遍认同琉球三线的文化根脉在福建，但关于其传入时间则有多种说法，如“洪武年间闽人三十六姓传入”“15世纪后半叶至16世纪前半叶”及“1436年说”等。这些分歧主要源于史料侧重点的不同，有的关注官方移民这一文化起点，有的侧重三线在民间普及的时间。

至于传入路径，王耀华分析认为，“三线在琉球的崇高地位，应与传播者的身份有关。最初将三弦传入琉球的，是由中国迁移到琉球的人，主要是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奉诏迁居的‘闽人三十六姓’”。这批以福州、泉州、漳州等地福建人为主的移民，作为中琉宗藩关系的纽带，将包括三弦在内的中国文学、艺术、建筑技艺等传入琉球。福建移民将三弦作为寄托乡思的载体，加之他们在琉球的较高社会地位，促使这一乐器自然获得尊崇与重视，逐步融入当地文化肌理。

王耀华的研究认为，三弦传入琉球后经历了长期本土化发展：形制上，琉球三线的琴杆较中国小三弦稍短、琴胴稍大；记谱法上，琉球人创造了“工工四”记谱法，其空弦音谱字“合、四、工”与中国三弦正调调弦法的谱字完全相同，印证了其源自中国工尺谱；社会功能上，琉球三线逐渐成为士族阶层的修养象征，名匠制作的“开钟”名器被作为传家宝代代相传，形成独特的“三线文化”。

尽管有这些本土化创新，琉球三线在核心特征上仍与福建三弦“血脉相连”：均在胴上“幪以蛇皮”，以拨弹为主，其“弦声一体”的自弹自唱形式，与泉州南音演唱者边弹三弦边演唱的传统如出一辙，“弦简声繁”的声部关系也与泉州南音的弦、腔关系传统有一脉相承的紧密关联。

弦音不息

闽琉弦音奏响交流新篇章

福建师范大学中琉关系研究所所长谢必震介绍，冲绳曾是独立的琉球王国，明洪武五年（1372年）中国与琉球正式往来，开启了密切的交流。明永乐三年（1405年），泉州市舶司设立下属部门来远驿，接待琉球贡使团。明成化八年（1472年），市舶司移置福州后，琉球使团入华，大量人员留居福州，或经商，或求学，或研习技艺，福州专设柔远驿接待琉球使团和求学学生。

闽琉两地通过朝贡贸易等渠道保持了数百年密切交往，在此过程中，音乐也作为重要文化载体实现了跨洋流动。王耀华的研究认为，在中琉音乐文化交流中，官方交流是主要途径，而三弦的传播更形成了“中国民间—琉球宫廷—琉球民间”的独特路径。

历史的因缘在当代焕发新的活力。冲绳民间大使、冲绳三线传承人西原圭佑对此深有感触，自2008年起他便以“上海三线岛线会”负责人身份，每月定期举办交流会，指导爱好者学习三线弹唱。他还走进福建师范大学开展“冲绳传统音乐的瑰宝‘三线’”讲座与体验课，用音乐搭建两地交流的桥梁。“三线在冲绳普及率很高，已成为冲绳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乐器，融入各个角落。”西原圭佑说，如今在冲绳，三线已从士族修养深入寻常百姓家，三线教室（研究所）遍布城乡，节日庆典、事务活动、日常娱乐，乃至结婚、祝寿、丧礼等场合，都少不了三线音乐。

而在福建，尤其是泉州，南音三弦依旧回响在古厝巷陌，被精心守护并传承给下一代。福建师范大学海外教育学院持续招收来自冲绳的留学生，他们学习语言、音乐或历史，延续着学术与文化的交流。“闽人三十六姓”的后裔也从未停止寻根的脚步，定期来闽寻访祖祠、对接族谱。

从泉州南音三弦的古朴指法，到冲绳三线的深情吟唱，当弦音响起，这件古老乐器便如一位文化使者，见证着闽地文明漂洋过海的播迁，成为福建文化跨洋传播后“落地生根”的生动例证。相似旋律的背后，是闽琉两地深厚文化基因的相互致意与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