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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零嘴 2025年12月19日

■沈页真

周末的时候朋友夫妻俩前后脚到我家里来,结果他们不约而同地买来了同一种东西,夫妻两人的默契实在令人惊叹和佩服。

饭桌上我们一核对,发现大家对这种零食的叫法可大不一样。在我老家龙门它叫作“脆条”,女性朋友是魁斗的,她们那儿叫“麻秆儿”,我俩的队友都是官桥的,叫它“米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昨天晚饭时候与儿子聊天聊到这个,对闽南语不大精通的他,听了后哈哈大笑。但是不管是脆条、麻秆儿还是米香,都是从口感、形状、气味上对这种儿时零食形象的形容。真的,你瞧,这种中通外直、麻秆儿粗、用米粒制作,闻起来有谷物的焦香,吃起来嘎嘣脆的东西,可是儿时美味的回忆。当雪白的脆条慢慢融化在舌尖的时候,晒谷场上的金色阳光和滚滚热浪仿佛徐徐将我包围,伴随着的还有小孩子你追我赶的嬉笑声,三个故乡、三个名字用各自的乡音,诠释共同的乡愁记忆。

那段“缺衣少食”的童年岁月,零食是生活的“奢侈品”。家中孩子多,逢年过节才有的一袋饼干分到手里的往往只有两三片,三片饼干能在嘴里含上半天;对于果冻的渴望,我从听说到真正吃上估计隔了好几年。而这“脆条”的降临,对我来说是真正的富足。

那辆制作脆条的神奇车辆停在坝上的时候,孩子们的节日便到了。陪着大人在坝子洗衣服的孩子不等车停稳便围拢过来,像追星一样,挨挨挤挤地往前凑。那台简陋的方匣子,在一袋米倒进去后,伴随着柴油机的轰鸣与热气,另一头便绵绵不绝地“吐”出不断膨大的雪白米条来,那师傅还会问问小孩子要多长,按着孩子的意思折成喜欢的长度。最激动人心的,是问你要不要“上色”,你若点头,他便从神秘的小罐里舀一勺橙黄或粉红的糖精粉末混入米中,顷刻间米条像被施了魔法,变得又香又漂亮。

我奶奶喜欢新鲜的东西,不等我开口,她就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分派我回家到米缸里打米:“打5杯!”得到任务,像得到赏赐,我飞跑回家,两里地跑出了新速度。

排队买脆条时,总能从其他小朋友的手中扯一段来吃。轮到自己的时候,拉着透明的大大的塑料袋候着,一根一根地数,生怕丢了一样。不一会儿,一大摞像柴火一样的脆条就做好了,提起来却轻飘飘的,特意让师傅留一根最长的,一路举着回家,舍不得下嘴。抡着它当金箍棒,挥舞着当尚方宝剑,直到把米白色的脆条都握成灰色的了,才依依不舍地折下来,一节一节套在手指上,十个手指头都套满后,再一个一个轮番啃过去,其乐无穷。

直到那天,“脆条”“麻秆儿”“米香”——像三把不同的钥匙,突然插进同一把锁孔,“吧嗒”一声,打开了我们回忆的城池,得以再见那段匮乏岁月里因分享而丰盈、因简单纯粹而珍贵的时光。

半夜在孩子都睡下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又拿起长长的脆条,叼在嘴上,从餐厅走到客厅,再到阳台,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和小时候吃着它的幸福样子一模一样。虽然脆条不再清脆如初,但那韧韧的、绵长的回甘,足以让往后所有尝过的甜,都带上一点乡愁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