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柳琦
在汉语的书写疆域里,李娟的《九篇雪》如同一场静默而丰饶的降雪,缓缓覆盖了阿勒泰的荒野与人心。她凭借一双孩童般未经世故的眼与一颗历尽悲欢却澄明如镜的心,为我们悄然解开一个质朴的谜题:何以最天真的观看,往往能通向最深邃的领悟?这看似矛盾的起点恰恰是她全部书写的奥秘!
循着这奥秘,我们首先遇见的是那一双近乎初生般凝视的天真之眼,这凝视,主动剥离了概念与成见的遮蔽,以全然而新鲜的注视接应了万物。那只“离春天只有二十厘米的雪兔”在她笔下不再仅仅是一只受困的动物,更化身为一个缩微的宇宙,一则以身体书写那关于渴望与坚持的永恒寓言。那二十厘米的绝望距离,因其天真而无畏的掘进竟迸发出近乎神圣的意志光芒。同样,炉火上鸣响的茶壶,在她听来是唯一在说话的存在。这种拟人化的细腻倾听,让风有了气息,让雪有了记忆,让河流满载着上游全部的晨昏秘密。这天真绝非无知,它本质上是一种哲学化的去蔽,用她的虔诚擦拭着我们认知的镜面,让万物以其本真面目清晰显影。
李娟的文字真正撼动人心的力量在于那天真目光之下,稳稳沉淀着的是一颗智者的心,而这份智慧并非来自抽象思辨,是从生活粗粝的纤维与温暖中直接抽绎出的真理。它蕴藏于母亲在动荡迁徙与逼仄帐篷中日复一日用双手营造出的井然而坚韧的秩序里;它闪烁在等待一封远方来信或一场风雪停歇的那些被常人视为虚度的空白时光中。李娟深刻地懂得,她生命的内里正是在这样的空白中悄然丰盈。因此,她书写寒冷,却不沉溺于渲染苦楚,而是去描摹一碗滚烫奶茶带来的慰藉,这便是对苦乐相生最朴素而有力的生命体认。这份智慧是一种于有限中照见无限,且在瞬息里感知永恒的深邃静观!
我们看到那天真与智慧在她的文字中并非简单的表里关系,而是形成了一种共生互哺的辩证循环。天真是她切入世界的唯一角度,是她的方法论;智慧则是那观照之后自然凝结的结晶与升华。她以天真之眼发现被成人世界忽略的神奇,旋即又以智者之心解读出这神奇背后普遍的生命诗学,那是对光明与温暖的具体渴望在此刻具象为一级可触摸的阶梯;她记述外婆在时间中的沉默与收缩,笔触轻盈得如观察树木的年轮,其中对衰老的凝视与生命尊严的礼赞却同等沉重。她从不直接说教,只是忠实地呈现着,而这极致的呈现本身便已完成了最深刻的阐释。
在这个普遍崇尚复杂与精深的时代,李娟的写作实践无疑提供了一条珍贵的反向路径:回归天真,以抵达深刻!她的文字宛如一面被山泉反复涤荡的古镜,我们借此照见的,不仅是阿勒泰的草原和风雪,更是我们自身那被俗世尘埃所深深覆盖着的原初的灵性与坚韧的生命力。当我们在这浮世的逆旅中感到倦怠,或许真应随李娟一起轻轻推开那扇通往荒野与内心的门,让那阵来自北疆裹挟着清澈天真与深沉智慧的风雪,再一次涤荡我们蒙尘的心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