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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街的回忆 2026年01月27日

■李奇菡

我的老家在永春,听长辈们说,我们李氏是从甘肃陇西迁来的。我们家本来存有一本家谱的,上面记载了居住在永春李氏的迁徙轨迹,总的脉络是:中唐时期,李氏先人从甘肃陇西迁至黄河边上的河南,明末时从中原逐渐南迁至丘陵连绵的福建,有小部分定居于植被丰茂、适宜耕作的永春,我的祖先这一支,选择了城关边上的一个村落脚,逐渐成为当地最大的家族,并一直延续至今。

清光绪年间,下南洋谋生养家的曾祖父及其兄弟,回乡盖了一座三进七跨的硬山顶燕尾脊大厝。我童年时曾经在那里小住过,那时村里还未通电,也没有自来水,晚间照明需要点煤油灯,生活水源全部取自一口古井,简陋的条件令人印象深刻。

后来我祖父到古街买下一套店铺,经营糕饼烘焙生意,渐渐地在这条老街站稳了脚跟。

这套商居两用的店铺是一座三层骑楼建筑,一楼为砖木材质,作为店面和日常生活的主要场所;二三层为纯木结构,是寝室和起居室。临街的店门不是当前常见的卷闸门,而是由九片木板竖着扣插进地板和门楣间的凹槽里,每天清早开门,须将木板一块块地卸下,晚上收工时,再一块块地装上,工序复杂,但很有仪式感。时间久了,那些木板被摩挲得乌金滑亮,与古街的历史厚重感倒是十分的协调。

店门往里,是一处会客区,也是音乐厅。印象中不规则地摆放着几张木质或藤编交椅,很随意;一张颜色暗沉的案几,是放置招待客户的水杯或吃点心的碗碟;墙上挂着几把中式乐器,闲暇时,一场南音音乐会就会不定时地举行。祖父拨弹三弦,伯父横拉二弦,堂姐抱着琵琶,祖孙三代似是固定搭档,配合默契,父亲时常也会加入,吹起了洞箫。音乐会琴瑟和鸣,旋律动人,常常引得路人进来,驻足聆听。一连数曲,方才歇息,连忙招呼听众——大多是熟悉的镇里邻人喝水稍坐,场面热闹,其乐融融。若客人从较远处来,还得准备点心,印象中最好的点心是香菇炒鸡蛋做成汤水,用小海碗盛着,热气腾腾,浓香逼人;春节期间,也有将鸡蛋煮成荷包糖水,一碗两蛋,寓示双合好运。这样的点心相当于半餐,一碗下肚,寒气尽消,浑身有劲,开脚赶路。

会客兼音乐厅再往里纵深,光线因渐渐远离店面而次第减弱,常年需要电灯照明。房子的末端,是一处天井,也是厨房兼餐厅。天井的正中央,有一眼活井,常年丰水,但水位比较深。水井旁边有一座石磨,春节期间常用来磨米浆,再制作成年糕。推磨也是体力加技术活,我磨上一阵子,就会腰臂发酸,常常只能当观众,或是临时替班。多年以来,木杵抵着磨盘滚动而咯吱作响,白色米浆沿着磨边汩汩溢出,一直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多年以后,当我读到聂绀弩先生的诗联“把坏心思磨粉碎,到新天地作环游”(《推磨》)时,天井里的那座石磨,就应景般地浮现在脑海中。

楼上是寝室,除了睡觉,一般不会上去,因此印象不深。只记得每逢回去小住,伯父总是安排位置最好的二楼临街大房给我们。每天清晨醒来,倚靠在木窗前,打量着楼下街景烟火,因角度的不同而顿生出不同的意境,也体会了古街民生的冷暖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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