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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春 2026年02月25日

■吴奋勇

春天醒了,大地从漫长的呵欠里舒展开身子,万物欣欣然鲜活起来。

大白菜挺着青白肥壮的身子,憨实敦厚;豌豆一串串挂在藤上,青绿饱满;隐在地下的笋,吸足地气,正憋着劲,预备一场破土的突围……它们历经一冬的寒与藏,攒下的全是清甜脆嫩,是春卷最好的魂。

春卷,闽南也叫“润饼”“春盘”,最是讲究时令与火候。老话说,春卷的关键在皮与馅,皮要薄如蝉翼,馅要鲜而不腻。备馅是功夫活:大白菜切成细细的丝,盐渍去水而脆嫩;豌豆焯水锁鲜绿;春笋切条,与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同炒,肉香浸着笋的清甜。官桥豆干汆水后剁成丁;炕熟的茶叶蛋分为瓣状,如花绽放;湖头米粉素炒一盆,做主食。想更添地道闽南味,就把海蛎拌淀粉煎香。这一切各就各位,一碟又一碟,像把整个初春的田野都请进了屋里。取一张饼皮,将这些五彩的“春光”铺成条状,撒少许焙酥的浒苔碎,裹成胖墩墩的圆筒,恰似一只装满春光的多味罐头。拿起咬下去,先是饼皮微韧的触感,继而各色时鲜的滋味在口中交织——海的咸鲜、菜的清甜、肉的丰腴,全是浓缩的春讯。这便是“咬春”的头一味了。

第二味是甘蔗。儿时糖稀罕,屋后的甘蔗林犹如天然的糖罐。总有几根最壮实的,被特意留下,直挺挺地立着,像为春天值守的卫兵。春日里,砍下一棵,洗净,倒着从梢到根一节节地啃,越来越甜,“渐入佳境”,坚硬的纤维在齿间绽裂,清冽的汁水便奔涌而出,瞬间淌满喉咙。那甜,是毫无矫饰的、带着植物青气的直白,从舌尖甜到心田。祖母说,这叫“有头有尾,节节高”。

第三味,倒让我疑惑了许久——“嚼萝卜”。我素来怕吃生萝卜,总听人说吃了肚子里会生虫子。母亲听了便笑,从老陶缸里摸出一根黄澄澄的萝卜。那是深冬的萝卜,是用粗盐腌制,经时光慢慢酿就的。春日开缸,咸香扑面。咬一口,脆得能听见咔嚓一声。咸、酸、鲜、脆,复杂的滋味在口中层层化开,哪还有半点生涩?原来冬的封藏,是为了春日启封时,这一口厚积薄发的醇厚。“吃了菜头(萝卜),好彩头!”母亲的笑语里,满是朴素的期盼。

我站在山涧边的桃树下,枝头的绛红花苞,像是春天抿紧又即将吐露的嘴唇。春风拂过,吹醒的,又何止是这一口三味?

走在春光里,衣袂飘飘。那风仿佛也长了软齿,细细地啃食季节最后的枯槁。暖阳落在肩头,新春的滋味一层层化开。原来,“咬春”咬住的是有形之鲜,更是无涯之望。它是舌尖与大地、与时光、与一双传承手艺的温暖手掌在年复一年的立春时节所做的一场安静而郑重的约定。

于是,我也学着春风的样子,用眼、用鼻、用双手将这苏醒的天地卷进一餐一饭里,然后,满怀虔敬地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