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添丁
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后,母亲从箱底拿出两块黑色的确良裤子布料,一块本来是预备给父亲的,一块是预留在春节再给我的,现在因为我要去城里读书而提前用掉。母亲还陪我去供销社买了两块的确良白衬衫布料,顺带还将父亲一条半新裤子也拿走,说是将它改一改也给我,这样我就有三条新裤子可以换着穿。初中阶段,我常常是穿母亲缝制或者补的衣服,现在父亲发话了,进城再穿打补丁的衣服难看,“穷厝没穷路”,怎么说也得有两身新衣服。他让我们去找村里的裁缝,请他帮忙。
裁缝就住在村头,沿着村道往上走二十分钟就到了。“师的”,我们一向都这样喊他,这也是村里对手艺出众匠人的尊称。
我们来到“师的”家里。“师的”正在用着铁熨斗,他看到我们来了,高兴地打着招呼,并停下手中的活。
母亲说了来的缘由和要求。“听说你考上城里的高中,好啊,这也是村里的荣耀,应该是村里的第一个。往后可是读书人,得努力考上大学。”
“师的”拿出一把布尺,在我身上量了量,将我的尺寸标注在布匹上,同时又当场复核着布匹的尺寸,顺手将我们交给他的衣物放置在一堆布料上。“一星期后来拿新衣服。”他说。
开学了。高中校在城里,离家有二十多公里,需要住校。过了一段时间,我细心观察班上每个同学的穿着——也有同学穿裁缝做的衣服,但样式更得体更好看些,大部分人都穿成衣,不像我还穿父亲改小了的衣服,特别是衣服缝隙处,明显的新旧不一,灯光暗些还较隐蔽,丝毫不引人注意,一旦到操场做操,阳光照射下,明显放大了色差,衣服缝隙的差别就显得明目张胆,清晰地呈现在同学们眼前,让我特别不自信。
高中那会儿,改革开放的春风正吹拂着祖国各地,制衣业率先兴起,城里的人基本不再穿裁缝做的衣服,改穿工厂做的成衣,样式、做工都会更潮流些,也会更精致些,城市里头也衍生出一些专门售卖衣物的场所。而在进城之前,我对穿什么样的衣服没有丝毫的概念,长一丝、短一些,新一些、旧一些,全新的、补丁过的都无所谓,我不懂衣服之美,完全混沌一片。“只要有书读就行,别计较什么。”这是父亲说的。
但母亲知道后,说那我们往后也不再请“师的”做衣服,也买成衣。但谁去买?母亲肯定是指望不上,她常年不出门,况且离城里有二十公里,来回得一天,还要费用。买衣服的重任只能自己完成。
世上当然有各种让人麻烦的事,于我而言,再也没有比买衣服更麻烦的事了。不买吧,没衣服穿,买吧,我还是小孩,没有辨别能力,难以下手。后来,母亲就教我一个方法:站在街边,看看跟你年纪相仿的都穿啥,你跟着买,准没错。
这个方法我至今还在用,并衍变为我的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