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建春
红泥风炉,铸铁小锅,杉木锅盖,木柄小铲;一只竹编浅底小提篮里,四方块状的布包豆腐呈回形码放,上面盖着一层纱布,还带着豆腐坊刚出屉的余温。卖豆腐的姑娘先煎好一锅,才站起身轻唤:“煎豆腐哦——”声音细语清甜,三五米外都听得真切。
每到晚自习下课,校门口“礼堂”旁飘来的煎豆腐香气,总引得人伸长脖颈,脚步都忍不住慢了下来。偶尔禁不住香气的诱惑,便花五分钱买上一块煎豆腐,邀几位同乡或好友分而食之。用小竹签插起,蘸上本地特有的面豉酱,慢慢品味豆香与面豉酱的咸鲜辛香在舌尖交融。
读高中时,经亲戚介绍,我寄宿在离学校极近的一户人家。巧的是,这户人家正是蓬莱豆腐的正宗手艺人。主人姓柯,绰号“芋蛋”,真名反倒鲜有人提及,我们也从未细问。柯师傅夫妇二人善良厚道,家中有海外侨眷接济,20世纪70年代便建起了“护厝楼”。自家人住一楼,二楼四间单房免费供路途偏远的同学寄宿,只收取极少的照明电费。楼下小走廊砌了两口土灶,我们的一日三餐便在此生火做饭,柴火自备,主食多是清粥或番薯粥,简简单单,却也自在随性。
柯师傅一家利用老厝的下厅堂制作豆腐,磨浆的石磨比寻常家用的更大,即便壮实小伙推起来也略感费力。每至凌晨三点,便能听见石磨磨浆的吱呀声,轻缓绵长,宛如一曲温柔的夜曲,时而催人入眠,时而让人清醒。起得早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去帮忙推磨,借机表现一番。“芋蛋”师傅总是笑着表扬我们:“真骨力(闽南语,勤快的意思)!”
磨好的豆浆注入前厅土灶的铁锅中,慢火煮沸三遍,静置片刻后舀出,用纱布过滤后盛入木桶中。此时,柯师傅便端来一碗烧炙过的石膏,用细长石条将石膏与清水研磨均匀,直至调成浓度适宜的石膏水。随即左手扣碗,右手持棍,顺着同一方向在木桶中点浆,一圈、两圈……不过几分钟,桶中豆浆便凝成雪絮状。抽出木棍,再在浆面轻洒几点石膏水,盖上木盖静候约半小时,掀开时,一桶凝脂般的豆腐脑便已成形。一家老少三四人齐齐动手,各自将小方块细纱布铺在竹箕内,持长柄木勺舀起豆腐脑,手法稳如天平,用勺定量,分毫不差。再将纱布四角拉紧对扣,翻转置于压水木板上,借助杠杆原理,在两米长的压杆上吊上一块大石,静置一个时辰,布包豆腐便大功告成。
每日清晨,他家两个女儿挑担出门,在集市的榕树下摆摊,分工明确,“一生一熟”:一人售卖鲜制布包豆腐,供赶集的乡邻买回家烹食;另一人就地支起火炉,当街煎制豆腐,供食客现买现尝。
当日买回的豆腐,用海盐腌制,可保鲜三五日不变质;若以井水浸泡,每日换水,数日之后依旧鲜嫩如初。因其质地绝佳,亦是烹制炒鸡米、油焖豆腐、酿鱼腐、炸素丸、酸汤等本地风味的上佳原料。
岁月流转,时过境迁,当年“礼堂”口的豆腐香、老厝的石磨声早已远去,却化作一方镌刻在心底的乡愁印花,每当想起,依旧暖意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