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玲
乳白色的粉笔灰尚在讲台上轻舞着,宝贵的课间十分钟已如火如荼。我照例扫了一眼教室,窗台的绿植在清冽的晨光里舒展着,孩子们小脸红扑扑地谈笑风生,一切都是寻常的井然。
于是我安心地哼起小曲,正准备走出教室,衣角突然被轻轻拽住。我回头一看,是班里的小语,她扎着两条松松的羊角辫,粉嫩的小脸上闪着莹润的光泽,一只手背在身后,双眼满是热切。“陈老师,您能过来一下吗?”她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走廊的窗边。“陈老师,您一定要收着!”她仰着小小的脑袋,声音轻且急,肉乎乎的小手使劲往我手里塞一包白色的东西,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第一反应竟是——这孩子早上忘带作业,刚被提醒过,莫不是为了避免被告知家长,想拿小玩具“哄”老师?毕竟我教的是一年级的小朋友,各种出乎意料的小插曲常常会有。可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并没有半分调皮捣蛋的狡黠,疑惑和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交织着,我还是顺着那股不容忽略的力道,低头看向她的掌心。
她掌心里静静躺着的,是一颗包在白色纸巾里的小乳牙。小语的声音软乎乎的:“老师,这是我刚掉的乳牙,妈妈说乳牙是小孩子最珍贵的东西,所以我想把它送给您!”
我愣在原地,刚才的胡思乱想瞬间烟消云散,一股暖流自心底涌上。原来在孩子的世界里,一颗刚脱落的乳牙,是能拿出手的最珍贵的礼物,而这份纯粹的心意,她毫不犹豫地给了我。
我蹲下身,轻轻捏起那颗乳牙,温温的,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香香的,有新鲜椰子汁的清芳。“哇!谢谢你呀小语,这是老师收到过的最特别的礼物了!”我小心地把乳牙放进兜里,捧起她的小脸蛋,揉了揉她的羊角辫,她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牙的小豁口,如同冬日里剥开的砂糖橘,饱满、甜润,一下子甜到了我的心坎里。
后来我才知道,小语那天早上拔牙时又怕又疼,折腾了许久才得以拔下,可即便如此,她心里念着的还是要把它送给我,以至于连作业都落在了家里。更难得的是,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攥着牙一整节课,就等着课间把“宝贝”送给我。这颗小小的乳牙,没有精致的包装,也没有昂贵的价值,却装着孩子最真挚的信任与喜爱。
我终究还是舍不得占有这颗小乳牙,放学时,我把它还给了小语,笑着告诉她:“按咱闽南的习俗,上牙要扔床底,下牙要扔床顶。扔的时候还要‘双脚叠齐齐’,这样牙齿会被‘牙仙子’照顾,长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还能‘歹齿换好齿’呢!”小语听得眼睛发亮,欢天喜地地捧着乳牙回了家。相信自此之后,她粉色的童年里,又多了一位温柔的“牙仙子”,也多了一份与老师之间独有的甜蜜记忆。
这颗小乳牙,带着独一无二的纯粹,与我教学生涯中遇见的所有美好交叠成一股温暖的力量,让我一次次揣着欢欣与期冀,借着光,靠近光,笨拙却努力地学着成为一束光,只愿把这小半生幸运所得洒向更多稚嫩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