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2

一盏盏照亮长夜的灯 ——读张冠生《九人》 2026年03月23日

■张家鸿

九人,是哪九个人?张君劢、柳亚子、陶行知、胡愈之、潘光旦、张荫麟、徐铸成、千家驹、沈昌文。由此可知,张冠生《九人》中的主角均为声名远播的学界硕儒,每一个体都是可被不断品鉴、颂扬的丰碑式人物。他们不仅学养深厚,且性情卓绝。放眼历史长河里,他们连缀成一道光芒,给人闪耀夺目之感。

从1946年4月起,回到上海的陶行知于生命的最后一百多天里,在工厂、学校、机关、广场发表演讲达八十多次,演讲主题乃反独裁、争民主、反内战、争和平。自知日子不多的他,为国家谋未来、为百姓谋安宁,时时把自己的身体置放在崩溃边缘。身体的如此境地,乃心灵的无比幸福。爱国境界之深邃与牢固,莫过于如此。于自由、昂首时节,徐铸成不舍昼夜,写下三百余万言。一旦失去自由,他宁肯留下二十年空白,亦不作假。直到再获自由,重新昂首时,他又握管濡墨,晨钟暮鼓时写下二百余万言。对徐铸成来讲,写作是存在的证明,写作是生命之火不熄的证据。每一个字皆椎心泣血。没有一个字是无病呻吟。

收入于书中的九篇文章,每一篇皆可被视作短传或小传。话虽如此,对人物进行全面、完整的书写,并非张冠生的目的。写出他眼里心中最闪耀、最灼热的一面,才是他的用意。在《后记》中,他写道:“九人之外,还有九十、九百、九千……须存,须敬,须传。”此外,他还说道:“前辈先生们的故事、逸事和传奇,是该写写。即便写不好,也有胜于无。”怀抱敬意地写下的文字,被素不相识的人品读过,就是意义之所向。

并不都指向轰轰烈烈、铁骨铮铮的一面,于心灵密道中寻找若干可循的迹象,是《九人》与别的同类著作之不同。先生与先生间之最大不同,不都在于功业成就上,有时候与内心状态密切相关。如此切入,写出来的人更真实,更贴合彼时情境。写出来的真实模样,以及彼时的真实情境,皆与细节密布有关。如同走进先生们的日常生活,如同侧耳倾听先生们的心声。在贵州遵义,临终前的浙大教授、哲学家张荫麟口诵《庄子·秋水篇》,与病床前诸位学生逐一握手作别,徐徐气绝。临终前乃处境,学生面前是为情境与对象,《庄子》对张荫麟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这部经典,不仅是他研究对象,更是他安身立命的精神空间。这气度,这眷恋,有赖于《庄子》与庄子的成全。由此观之,英年早逝的他,正是被经典照拂过的他,亦是何等幸运的。

张冠生笔下人物,其活动时间或驰骋舞台多指向中国近现代史,尤其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后至新中国成立前的几十年光阴。在丧权辱国、战争不断、民不聊生的岁月里,他们活成自己期许的模样,并且为国家的文化传承与未来美好注入若干可能。从人格高度来讲,后人大概只能“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此句原为颜渊对孔子学问与道德的赞叹,形容学说高深奥妙,越仰望越显崇高,越钻研越觉得坚实。挪至此处,表达读者对先生们高贵品质、渊深学问之敬意,亦恰如其分。亦可以是“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此乃范仲淹的心声,表达对东汉隐士严子陵的敬服。更可以是当下人的共鸣,表达对诸位先生的由衷敬意。

活在当下的我们,之所以很难想象居然有过这样一群人、一些人,原因正在于我们早已被俗气、浊气掩盖。最可怕的不是我们的很难想象与不知道,而是我们的不信。不信竟有这样的他们,从历史的烟尘中悄然走过,只留下清浅的印迹。

之所以写下《九人》,不仅源于张冠生的梳理史料,还在于他与其中的若干先生有过生前交集。得知沈昌文先生去世后,他写道:“心头一坠,眼前忽暗。一盏明亮温暖的书灯,长明一世,倏忽升空,人间不再。”此话虽说沈先生,却也可以用在笔下的其他几位先生身上。不管是否与张冠生有过现实交集,在他心中,他们都是一盏盏指路明灯,它们从未因辞世而暗淡,反而迸发出更明亮的光,照亮更漫长迢遥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