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育姬
省文学院深藏于福州三坊七巷的安民巷。我喜欢这条巷子的清幽恬淡,它好似一位隐在深宅的优雅女子,青衫素髻,娴静少语。每次在巷口下车,望一眼巷弄,心里瞬间沉静,脚步也轻了起来。因了文学院不时举办的名家讲座,自己和这条小巷竟有了微妙的连接。
教室里已是座无虚席,有朋友相约的,有母女同行的,甚至有坐着轮椅的老人。我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兴奋,看到了期待,心里顿觉暖暖的。是文学,让本无关联的人坐到了一起,真是美好。早早到达的我,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希望自己能听清老师讲的每句话,看清大屏幕上的每个字。
屏幕左侧是今天的主题“散文与书法——一个人的情调”,右边是主讲嘉宾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朱以撒先生的相片,身着竖条纹衬衫和格子西装的他看起来是有年代感的知识分子,清癯、朴素。眼神平静,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虽未曾谋面,对先生书法和散文的造诣却早已钦敬有加,尤其是读完了他的散文集《写者无疆》,更是义无反顾地坚定了这次的高铁文学之旅。带着一本书出发,一路上,对着窗外疾驰而过的田野,情不自禁地笑了好几回,心里悄悄漾起不同寻常的欢喜。
先生提着一个帆布包走上讲台。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空气在微微膨胀。他从自己的书法作品落款说起,“以撒于仲秋,以撒于初秋。这个‘秋’字很喜欢,很爱写。”他说,对某个文字的敏感与喜爱是因为有情感的投入。是啊,自己也曾在遇到心动的文字时内心为之一颤,那种瞬间被击中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他在《写者无疆》一文中提到,他的书法作品总是标明书于“怀安”,而非“淮安”。因为他喜欢有情调附着的“怀安”,这样的两个字,有感觉的人瞥一眼就会从心底升起涟漪,甚而有联翩的想象。情调为何物?以前,自己总是肤浅地以为,情调就是浪漫的氛围和不俗的品位。而此时此刻,我突然明白,对文字的敏感是一个人不同于他人的所好,是性情的自然流露,是不可复制的,亦是独一无二的情调。
当他直言在林觉民故居发现《与妻书》落款之误时的讶异,我看到了“文士之真”。诚如明代谢榛之言:“人不敢道,我则道之;人不肯为,我则为之。”他真诚地袒露自己的写作心路,希望能通过写作改变自己的命运。插队十年,写了十年,一篇也没有发表。漫长的十年,在一个年轻的生命里是举足轻重的。虽然没有发表,然而,他坚持下来,依然热爱。也许,写作本就是他生命中的天性。坚持终归会有收获,后来,他的文章井喷式地发表。热爱是真,失望是真,坚持也是真。“情调的精髓就是要真,不真则伪,则装”。
清代袁枚曾言:“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都能累此身。”但个人情调就是如此,有所累,却持抱不放。从小他就喜欢习字和写文章。物资匮乏的年代,他在地砖上写,在报纸上写。上山下乡的时候更是每晚靠写字来抵抗饥饿。所好是精神食粮,带来快乐的同时成为他旷达超逸的精神内核。
初见先生其人,就知这是个低调古调的文士。内心修为年久日深之后,眉宇间自有一番气韵。写文章,先生坦言喜欢“虞世南的写法,安静、洁净,不会有大声鞺鞳、小声铿鍧这样的效果”。文如其人,他的文章充满古风古意,语言极其古雅,有不惹尘泥的文士风韵。谈起写字,“要对慢速有好感,情性寄托于慢速之中,沉着的动作,可让人内心安稳”。进了书房,慢慢磨一摊墨汁,直至磨到“苏东坡说的湛湛如小儿目睛般乌黑发亮”。字如其人,他的书法古拙,既有时间沉淀的苍茫感,又有不事雕琢的天真气。一个依然坚持执笔著文、研墨习字的人,坚守着这个时代最奢侈的慢,看似不合时宜,实则是最动人的情调。
这个下午,我当了一回好学生,认真记住先生的很多话,关于写作,关于书法,关于情调,关于生命的起起落落、豁然开朗。我近距离地感受着一个人身上散发出的美好:谦逊、真诚,删繁就简、不从时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