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惜青

闽南自古流传着“拳头、烧酒、曲”的说法，拳头的刚毅、烧酒的热情、南音的风雅，无不刻入闽南的生活日常，南少林的尚武精神，饮酒的豪爽性情，琵琶洞箫的婉转悠扬，一起勾勒出古城文化的鲜明棱角。然而，当我们漫步闽南街巷，浸润于这方水土的日常脉搏时，总会隐隐觉得，似乎还伴有一味，那是晨曦初露的一抹甘甜，那是华灯初上的一阵惬意，那是润物无声的一叶清香，它以深沉而普遍的方式，渗透在闽南日常生活的肌理之中，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那就是喝茶。

有事无事，一杯清茶。竹桌一定，方凳一放，茶器一摆，或是待宾宴客的寒暄，或是邻里串门的闲暇，或是家人独坐的宁静，一泡热气腾腾的茶，是一道开场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去客套，喝出的自然是日常生活中的真性情。

茶中能识人，茶里有人生。新朋初识，一杯红茶，温度适宜，分寸得当，温和如玉，初识的新鲜与神秘，在一抹余韵中回甘，犹有瑞像岩上庄俊元题刻“片石孤云窥色相，清池皓月印禅心”的禅意。老友重逢，一壶老铁，陈年久藏，茶气醇厚，同甘共苦的淬炼与厚重的底色，在淡淡的药香里沉淀，情谊甚浓。

情绪低落时，与茶为伴，静心品茶，无声的支持化为思绪的百转千回，在千丝万缕中觉察当下，随着层层叠叠的茶汤涟漪悄然释怀，宛如南少林洗心亭上“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的清净。

热烈争执后，以茶为媒，以茶相敬，茶汤温热氤氲，替代语言，传递包容与尊重，茶杯碰触的瞬间便是放下对立，看见彼此的与众不同，也重建联结起彼此的人生态度，恰似弘一法师舍利塔上“万古是非浑短梦，一句弥陀作大舟”的洒脱。

茶碗茶盖茶托，天地人，有兜底，有衬托，茶香缱绻。在闽南，习武之人亦爱茶，“茶”与“拳头”，是激烈对抗后的抚慰，是以茶会友的礼仪，是人情冷暖的平衡，动静相宜，刚柔相济，让热烈得以沉淀，这也是闽南人勇猛开拓于外那“爱拼敢赢”的魄力，更是“输赢笑笑”温情于内的豁达坦然。

在闽南，“茶”与“烧酒”不分家，酒酣耳热之后，再品茗听曲，天作之合。茶的清雅衬托南音的千年古韵，在袅袅茶香与悠悠丝竹中，蕴含宁静致远之意境。犹有置身于九日山朱熹当年所题“年随流水逝，事与浮云失，了知廓然处，初不从外得”的内观，这便是“茶到、心到、意到”，最朴素也最为真挚。

喝茶，是闽南人那份对人际关系的珍视，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是在“漫卷”时代里“慢下来”的从容。它无声地弥漫，是人与人之间相处最为恒久、人与物相容更为鲜活的诠释，是“拳头、烧酒、曲”联结最深厚、最温暖的底色，更是“到此地静观自得”山海的交融，在喝茶间，喝出的是闽南人“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浪漫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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