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贤
记忆里,家乡的清明,是湿的。
年少时的清明,山间总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细雨绵绵,落上一整天。我跟在长辈身后,走在蜿蜒的山路。山路潮湿,泥土松软,几个孩子提着竹篮,里面装着春卷、鲜果与清茶。
雾气萦绕在山谷,远山若隐若现。即便车子行在新修的柏油路上,也只能缓缓前行。细雨落在肩头,微凉,却不冷。山间的风,裹着淡淡的茶香、清新的草木香,还有泥土湿润的气息。我一直以为,这便是清明独有的味道,也总觉得,清明,本该与雨相伴,缺一不可。
一行人走到墓前,大人们开始忙碌。摆上供品,斟茶。我们静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偶尔听见年长的长辈低声絮语,像是在诉说思念,又像是在和故人唠着家常。告诉他们,孩子们都已长大,各自安好;告诉他们,生活琐碎,人间寻常。
细雨依旧,落在肩头,落在墓碑,落在丛生的青草间。那时年纪尚小,不懂何为离别,只觉得周遭一片安静。后来离家求学,岁岁清明,常常不能归。可每当这个时节来临,闭上眼,便能听见雨声,便能闻到那一抹潮湿的、属于故乡的气息。
我以为,没有雨,便没有清明。
直到去年清明,我重回故土。那日,晴空万里,阳光正好,反倒让我一时恍惚。天太亮了,亮得让人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上山的路干爽明亮,没有薄雾,没有细雨,天地开阔,阳光刺眼,树影寥寥,连石阶都被晒得发烫。我们在墓前伫立良久,沉默无言。
回望来时的路,陌生得不像从前。从前的路,湿漉漉的,石阶长满青苔,路边花草缀满水珠,满目氤氲。而这一日,山路清朗,光影分明。原来,同一条路,晴雨之间,竟是两种模样。
“天够热的。” 父亲轻声说,“今年的春天,像夏天。”我点点头,默然不语。
下山的路,我们走得很慢。阳光穿过枝叶,碎成一地金光,落在石阶上。这样的光景,是我从前从未见过的清明。
行至凉亭,我们停下歇息。身旁,也有一家人前来扫墓。一个小女孩仰着头,一脸疑惑:“爸爸,古诗说‘清明时节雨纷纷’,可是今天,太阳好大呀。”
男人俯下身,温柔地回答:“日子到了,下雨是清明,不下雨也是清明。有雨也好,无雨也罢,只要我们记得故人,只要我们来了,就够了。”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头一酸,忽然读懂了许多。
原来我一直执念,雨是清明的魂,雾是思念的壳。总以为,没有烟雨,便没有仪式感,便没有安放思念的地方。却不知,清明,从来无关晴雨。我们奔赴这一场山路,不是因为天气相宜,不是因为仪式隆重,只是因为,心里住着念想,心里装着故人。
从前,我偏爱雨天的清明。以为雨水,能藏住所有思念,让心事慢慢落,慢慢说。而今才明白,晴天的清明,亦是甚好。阳光坦荡,万物明晰,照见来路,也照见自己。
往后,春末的烟雨,依旧会来。不再来的,是从前的执念与懵懂。心有念想,便是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