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耀文
赤脚走路,这看似返璞归真的行为,如今在公园里竟悄悄成了时尚的锻炼方式。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村里的孩子几乎个个都是“赤脚大仙”,我们的小脚丫在乡村小路上行走、奔跑,无拘无束,也不觉得硌脚。
父亲在城里工作,偶尔会带回些新奇玩意儿,最让我心驰神往的,莫过于那双木屐。每当夕阳西下,我蹬上它在村头巷尾“咔、咔、咔”地踱步。那清脆的声响,引得伙伴们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渐渐地,塑料拖鞋开始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那份如获至宝的欣喜,至今仍清晰如昨。拖鞋颜色鲜亮,穿在脚上轻盈无声,让我体验到一种别样的舒适与得意。至于寒冬腊月,农村孩子穿的大都是便宜旧布鞋,抵御着凛冽的风霜。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进城工作。都市的繁华与喧嚣,迥异于宁静的村落,人们的衣着也讲究了许多。白田径鞋俨然成了那个年代的流行符号,尤其是上海回力牌,更是备受年轻人追捧。我也赶时髦买下一双,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穿上堪称“时尚”的鞋子。白鞋虽美,却娇气得紧,极易沾染尘污,需得勤加清洗。为此,我又特意购来白鞋粉,每次洗净后,必仔细涂抹,鞋子便焕然一新,亮白耀眼。
那时,每每瞥见他人脚上锃亮的皮鞋,那光洁的皮质,挺括的线条,心头总会涌起难以言喻的羡慕。奈何囊中羞涩,这份深切的渴望,只得深深埋藏心底。直至有一天,在家中偶然翻出父亲当民警时穿过的旧三节皮鞋。它虽已蒙尘破旧,在我眼中却如同珍宝。我拿去街上修补,又买来一盒鞋油,一遍遍耐心擦拭。奇迹般地,旧鞋竟在我的手中重焕光彩,温润而有光泽。然而,临要穿它出门时,我却骤然退缩了,它终究与众不同,我缺乏那份勇气。
转机终于降临。一家皮鞋厂搞促销,单位发了优惠券,我持优惠券买了一双,终于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双属于自己的崭新皮鞋。那份油然而生的喜悦与满足,至今难忘。
我要结婚了,一位家中开皮鞋厂的好友,特意送来一双簇新的皮鞋作为贺礼,这便是我的第二双皮鞋,亦是最为珍贵的一双。迎亲之日,我便穿着它。那年月尚无豪华车队,要步行接新娘。新皮鞋固然漂亮,可初上脚时却似长了细齿,每挪动一步都硌得生疼,脚后跟很快磨破了皮。彼时彼刻,心中涨满了沉甸甸的幸福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点皮肉之苦,早被汹涌的喜悦浪潮冲刷得无影无踪。
回望来时路,从赤足奔跑于田野,到“咔咔”作响的木屐;从轻盈无声的塑料拖鞋,到象征潮流的白田径鞋,再到梦寐以求的皮鞋……这一路的履痕,镌刻着我个人的成长足迹,无声映照着一个时代的巨大变迁与生活的日益丰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