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涛
每每驻足济阳楼前,总有一缕诗魂轻叩心门。风穿檐角,低语如时光呢喃——蔡其矫先生临终归乡遗愿成真,骨灰安然安放于母亲墓旁的凤凰木下。这场肉身与灵魂同归故土的圆满,让他不再只是纸页间被追忆的诗人,而化作一座可触可及、可供后人邂逅诗意的精神原乡。
古往今来,诗人灿若繁星,半生漂泊、终得魂归桑梓者却寥寥无几。这绝非偶然,而是一场跨越山海的宿命奔赴:辗转半世的诗魂,终与血脉相连的故土完成迟来的重逢。
1918年,蔡其矫生于晋江紫帽镇园坂村,8岁侨居印尼泗水,少年时归国求学,青年时期奔赴延安投身革命。他的一生恰似奔流的长河,自闽南故土启程,流经上海、延安、北京,历尽世事沧桑,终又回流生命原点。半生辗转,让他的笔尖凝结着对故乡的深情回望:写烽火家国,写海洋史诗,写壮游心境,写纯粹爱恋。世人赠他“海洋诗人”“诗坛独行侠”等诸多美誉,可诸多头衔,都不及他“一生向乡,故土以楼相候”的深情动人。
百年济阳楼,是诗人晚年最深的牵挂。每一次壮游归来,楼内便漾起琅琅诗声,如迎远行游子。二楼书房依旧保留旧日模样:书架齐整,书桌素净,老照片泛黄泛暖,默默诉说着往昔诗意时光。我不禁遐想,暖阳斜照的午后,他伏案落笔,将满腔眷恋化入墨痕深处,诗魂便藏在一笔一画之间。楼前凤凰木的清香与墨香交织,恰如《波浪》中“对水藻是细语”的温柔,成为诗魂最真切的具象。他在母亲墓前亲手修建公众花园,栽花植木,既是缅怀至亲,也是与漂泊半生的自己温柔和解。
在济阳楼,我邂逅的不是远去的身影,而是与老宅共生、与故土相融的诗魂。
2007年诗人长眠于凤凰木下,书房陈设分毫未改,仿佛他只是暂时外出采风,片刻便归。生前他年年跋涉归乡,如今终得扎根故土,那句“我想回到福建去,那里人更亲”的朴素心愿,就此圆满。
踏遍名山大川的他,为何对归乡有执念?我想,答案就藏在他对母亲入骨的眷恋里。这份亲情绵延成对故土深沉的爱,厚重胜江海,朴实如泥土。他以笔墨描摹故乡风物、传承乡土文脉,被盛赞为“福建文坛最眷恋故土的诗人”。他用一生印证:诗心纵行天涯,终要回归血脉相连的根脉之地。
他的诗篇,是这场诗意邂逅最珍贵的信物。《肉搏》以战火淬炼铮铮风骨,《波浪》以沧海书写不屈气魄——“对水藻是细语,对巨风是抗争”,既刻于墓碑,更烙进人心,成为诗人独立不屈的灵魂宣言。晚年病重,他仍心系未竟的海洋史诗,惦念海上丝绸之路与民族英雄郑成功。这份赤诚与痴狂,让诗魂在济阳楼永远炽热鲜活。
诗人离世近二十载,济阳楼已辟为诗歌馆,列为文保单位与教育基地,蔡其矫诗歌研究会成立,诗歌节相继举办。稚嫩诗声穿越时空,将他对故乡、海洋与生命的热爱洒遍园坂每一寸土地。
济阳楼因诗人而成为不朽的诗魂坐标,诗人的灵魂也因这座楼而落地生根。这不仅是一人与故土的宿命约定,更是世人对精神原乡的永恒追寻。我无数次驻足济阳楼前,每一次,都与诗魂不期而遇。原来他从未离去,始终与这片深爱的土地同在,在每个驻足者心田种下诗意,静待岁岁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