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
南国入春多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无处可去,只好躲在图书馆里读书。手里捧着一本《宋诗选》,正逢此景,不觉一眼就把蒋捷的《虞美人·听雨》读进了心里。
在神仙打架的宋代,蒋捷当然算不了大人物。然而恰恰是这个“小人物”笔下充满烟火气的词句,更能让世人产生共鸣。整首词不到六十字,以少年起笔,以暮年落笔,将所有不可言传之意、难以言说之隐和不足为外人道者通通置于时间的雨幕当中。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少年时意气风发,风华正茂。雨声只是人生的背景音乐,被暂时搁置在感知世界的边缘,而自己才是命运舞台上的真正主角,是哈姆雷特所说的“果壳里的国王”,也是辛弃疾笔下“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美好时光。然而这时光毕竟是懵懂甚至是带着无知的。不是“照罗帐”而是“昏罗帐”,一个“昏”字既写出了雨中的朦胧氛围,又体现了一个年轻人在情窦初开时的如痴如醉,同时也巧妙地揭示了人生正处在“昏”的状态。红烛罗帐,青春做伴,红袖添香。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韶华易逝,春光难留,当生命的步伐迈入中年,词人远离故乡,四处漂泊。在烟雨蒙蒙的江河之上,只有一只孤零零的小船在摇晃。秋雨滴落在船舱里,一次次叩响内心深处的那扇门。舟子只顾着划船,祈祷着在猛烈的风雨来临之前将客人平安送到岸上,也无暇顾及客人的心事。望着苍茫的雨雾,词人难以辨别前进的方向——前方是一片混沌,乌云如盖,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大雁离群,只剩下一只孤影迎着西风。江河如此宽阔,然而前路在何方呢?他或许会回忆起少年时的那个雨天,对那个少年无比钦羡。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到如今,作者是遁入空门还是偶然间到一个僧庐避雨,我们已无从知晓。但透过平淡而不乏警策的语词,那份从容不迫的心境让读者依稀可见。往事如烟,词人的精神世界从开始时的混沌初醒到中年时的迷茫无助,再到最后的清醒和释然,都由雨这个意象贯穿其中,同时用“听雨”作为沟通天地与个体的桥梁,实现了一种对自身生命意义的回归。从某种角度来说,雨一直在下,但雨还是雨,雨不是人生的映衬,也不是和自己同病相怜的旅人。它只是雨,与悲欢无关,与离合无关。
这首词的时间脉络循环往复,词人从现在写曾经听雨的两段经历,最后落笔又回到如今对生命本真的感悟之中。原来生命长河就如同那潺潺的雨水一样,急缓自如,生生不息。如此,便安好。
我望向窗外,青灰色的天空多了几分寂静旷远,正如词中千年前的那个雨夜。前几年,曾有人用这首宋词谱了曲子,在互联网上广泛传播。悠扬舒缓的曲调配上清新流丽的歌词,想必唱出了无数人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