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治

生活在乡野，偶尔会向往大海。其实乡野有乡野的静美，大海有大海的深邃，只是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便总想望一望远处——看看那些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

趁假日得闲，便去海边住了几日。

走在沙滩上，脚下的黄沙柔柔的。黄沙一层层涌上来，裹住你的脚踝，带来暖意。你再往海边走几步，一个浪头打来，黄沙倏地散去，脚上那点束缚忽然解除了，轻快便从脚底直涌上来。又一个浪头打来，仿佛又在把你往哪个方向推着走。

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来，你刚刚踩下的脚印，几经冲刷，很快就被抹平了——好像从来没有人走过似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说没就没了。

但若细细地想，万物有灵，这连绵不绝的浪，分明是大海生生不息的生命。每一朵浪花都在起落，每一次起落都在诉说——诉说某种更古老的道理。

海教我重新读懂了《目送》里那个“不必追”的背影。以前读《目送》，总觉得那是一种淡淡的伤感；此刻看海才明白——前浪退去的姿态，原是一种庄严的成全。它并未真正消失，只是将自己揉碎，化作后浪脚下那一点推力。你看它退得那么从容，不是力竭，而是心甘情愿。

就像一个老师站在毕业典礼的台下，看着曾经手把手教过的孩子穿上毕业服，走向他们从未到过的远方——那一刻的“不必追”，不是无奈，而是骄傲。这样的场景，一年又一年，一届又一届，在校园里静静上演。你倾囊相授，最后不过是看着他走向你到不了的地方；学生总会成长，总会超越，这是做老师的人最骄傲也最寂寞的时刻。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后浪”呢？世代相承，却又代代不同。

有的浪细细的，只润湿一小片沙滩；有的浪壮阔，推动着大海滚滚向前。细细的浪似你我，悄悄完成着自己的任务；壮阔的浪，代表强大的力量，改写着文明的走向。但无论是哪一种，它们都在完成自己的使命。

有时候我们会失落，会游离，会慢慢远离我们曾经的骄傲与资本。但我们更要学会去适应，去欣赏，去鼓励。因为放手，有时恰是进步的别名；离开，有时恰是自由的放飞。

你曾经来过。可以有痕迹，也可以被冲刷。正如日复一日滚落原点的宿命，无法阻止踏浪者奔赴下一场潮汐。那些消失的脚印不在了，但它们曾真切地踏在这片沙滩上，曾迎着海风，曾感受过黄沙裹脚的暖意。

后浪推着前浪，前浪化作后浪。海似乎始终是那片海，而浪花一瞬接一瞬地更新。

海便以浪花的代谢，永葆初生的朝气。

夜色更深，海面愈发沉静，而潮水依旧奔涌，浪花溅上衣衫。风里带来一丝咸腥的凉，我俯身拾起海边一枚晶莹的贝壳，握在掌心，慢慢感知它变暖的时刻。

沙滩上印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我缓缓走开——身后，新的一轮海浪已然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