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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姓之事 2026年09月10日

■余金荣

我总觉着,名字是爹娘给孩子备下的第一件行李。那样小小的一包,却要陪着他走长长久久的路。古人说“名以正体”,这体,怕不只是身子,更是那孩子最初立在天地间的模样。

教书三十载,我有个癖好总也改不掉。每接一届新班级,我总要逼着自己七日之内把一个个名字对上一张张脸。不为别的,只为那一声唤能叫他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

我用的是些笨法子。课上,寻那生僻些的名字来问,让那名字的声响在教室里落定;班会时,一个个唤,唤到谁,谁便起身,让我把他的脸和名字捺在一处。捺,像捺印,捺进心里去。有时课间找他们闲话,一堆人,叽叽喳喳的,聊着聊着便认识了,也窥见些少年才有的心事。或是自习课上,对着座位表,一行行地看,一行行地认,看那名字底下的脸,写着怎样的“青春”两个字。

我总痴痴地想,待我能望见一个学生,顺顺当当唤出他名字的那一刻,我们之间才算有了真的接头。名字从唇齿间出来,便不再是花名册上冰冷的铅字了,而是一个人——有体温,会笑,也会蹙眉的活生生的人。

可是,日子终究是不饶人的。上周抽检复习效果,我的眼明明望着临窗第三排那安静的女孩——她齐耳短发,发梢微微往里扣着,像一朵半开的茉莉——嘴里却错喊了另一个名字。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小小的错愕。班上静静的,随即浮起几声细碎的笑。高三的孩子,早过了哄堂闹笑的年纪,可那几声笑,却像芒刺,轻轻扎在我心上。

下了课,我走到她跟前,有些局促:“对不住,是老师年纪大了,记性不济——你们俩发型脸型有点像,我才一时记混了。”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特地来道歉,先是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澄澄的、朗朗的:“老师,没关系的。在我心里,您一点儿也不老,还能再教二十年呢。”那辰光,午后的日影正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泛起一层柔和金色的光晕。我心里的不安,霎时便被那股暖意熨得服帖。

年年茉莉花白的时节,总有毕了业的孩子回校看我。说也奇怪,不论他们离开了多少年,我总能不假思索地唤出他们的名字,望着他们从青涩少年长成挺拔的大人了,望着他们眼里那点懵懂的光一点一点沉淀为笃定。当名字被唤出的刹那,他们脸上绽开的笑,像一池被日光忽然照亮的湖水,泛起一圈圈温软的涟漪。那笑意里,有被记住的喜悦,也有被惦记的暖意。

三十年了,被我一一记在心间的名字,何止百千。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活鲜鲜的生命,一段独一无二的青春。人常说,老师是蜡烛,燃着自己照亮别人。可我觉着,我更像一个痴痴收集星光的人。那些名字,便是一颗一颗的星子,荧荧闪闪,照亮我这段三十年的长路。老话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倒不求桃李满天下,只盼着我的学生们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想起我时,心底能泛起这样一点影子:当年,曾有那么一位老师,认认真真地记下了他们的名字,也认认真真地对待过他们的青春。

这,便是我为人师者最大的福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