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昌宇

霜降时节，深秋的山林落叶缤纷，随风飞舞，一派幽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穿入林的时候，我背着竹筐，手拿镰刀，欢快地行进在秋雨霏霏的山径上，欲往云罩雾绕的密林深处，去采那些鲜嫩的枞菌。

枞菌又名重阳菌，是长在枞树下的一种非常珍贵的野生菌类，且带有枞脂的香味，因此得名。记忆里食用过的菌子有许多种，按季候分，有农历三月菌、六月菌以及九月菌。前两种枞菌，通常为土黄色，独九月菌大多为乌黑色，有大有小，小如纽扣，大如掌面，而以小者为难得的上品，香味和肉质都极佳，营养价值也最高，因而广受大众的垂爱。

大山里土壤疏松肥厚，枞树林立，挺拔苍翠。顺着崎岖小径一路左顾右盼，穿过一人高的巴茅和荆棘，眼前赫然出现一片枝繁叶茂的枞树林，心情顿时变得爽朗，脚步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爬坡过坎，我专挑草木茂盛的地段，因为枞菌喜阴嗜湿，越是在这些人迹稀少、幽僻之处，越是它们生长的乐园。

细心地用镰刀钩开那些湿漉漉的杂草，绕过细藤，捡去枯枝，三五只乌黑油亮的枞菌，正倔强地挺立在黝黑的土地上。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拇指和食指，拈着它凝脂般光滑水嫩的细杆，轻摇慢提，转瞬间，草丛里的枞菌便悉数被收入囊中。刚采的乌枞菌，如出浴不久的少女，饱蘸着山野的灵气，沁润着雨后的露水，姿容光鲜，楚楚动人。即便把它们一一放入筐里，隔着老远，还能嗅到那清新的、恬淡的菌香，深吸一口，只觉得神清气爽，心中溢满了欢喜。

“看到一瓣，枞菌跟伴。”枞菌喜爱群生，有菌子的地方，一般不止一朵。因而，用手仔细捋开厚厚的枞针叶子，只要在其中发现了一朵枞菌，在周围再扩大寻找范围的话，多半都能在密密麻麻的草窠里，捡拾到它们的同类，一朵朵或一簇簇，有情侣菌、母子菌、双胞菌等形状。故而，采枞菌既需要良好的耐心，还需要一定的定力。那种蜻蜓点水似的捡拾法，是很难采到又多又鲜的枞菌的。

枞菌采回家，与五花肉同炒，和老母鸡一起炖，都异常鲜美，妙不可言。倘若菌子一次吃不完，可以把它炼成枞菌油。无论是菌子，还是菌油，都香气扑鼻。每天早餐吃面条时，浇上一调羹菌油，再放上几朵油炸过的菌子，撒上葱花或剁椒，朴素的一碗家常小面，因为有了枞菌的参与，立马就会变得与众不同。洁白的瓷碗里静卧着晶亮的面条，上面漂浮着酱色的枞油，油深之处，零七碎八地躺倒着褐色的油菌，再配以鲜红的剁椒和碧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一碗小面，都能做出如此摄人心魄的味道，足见枞菌之鲜早已深入人心，称其为山中珍品，实不为过。

汪曾祺曾在《昆明食菌》中大谈各类菌子的饮食之法，可炒可烩，甚至还提到菌子可腌，其味依然鲜美芳香。每看一次，都激起我做菜的浓烈兴趣。深秋时节，我采了一些枞菌回来，便现学现做地侍弄起来。汪曾祺曾言，天下最好吃的是一种叫“鸡枞”的菌子。鸡枞，我没有见过，更不曾食用过，但它们都带着一个“枞”字。在我看来，鸡枞也好，枞菌也罢，虽然产地不同，却都是上苍馈赠给人类的珍馐美馔。

又是枞菌飘香的时节，我们走进故乡的山林，共赴与小小枞菌的岁月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