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轲
小时候,我的眼中,村子是与泥土分不开的东西,西北人家的日子是由稻草与泥土堆砌起来的,泥土堆砌起了稚童的玩具,堆砌起了西北人家的房子,堆砌起了年年岁岁的丰收。
农人在田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劳作,渴望着土地给予的养分,且对此爱得深沉。早晨露水沾湿野草,打湿的却是成群结队男子的裤脚,有时稍不注意被草叶划伤了,并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胡诌中大多调侃着回忆鲁班公发明锯子的趣事,接着便背对朝阳开始一天的劳作。
太阳是炎热的,汗水混合着热浪在两腮滑落,带去几滴盐分,滴落在稻苗上,滴落在泥土里。他们笃信这是来自大地的馈赠,来源于自然,理应滋养自然,便不会觉得太阳与万籁格格不入,故而不咒骂太阳同自己消亡。不同于种豆南山下拥有的一丝强迫性,这种交融是千年的积淀,记述每一寸时光发展的脉络,乡下人热爱大地且爱得深沉。后来,长大了也就发现我们也是扎根在深深的泥土中,泥土堆砌着一辈子极为重要的记忆。
稻子错落,一眼望去尽是绿色,此起彼伏连接着光阴,老农忙活一年,总是期盼着收成,抽一口旱烟,我曾看见爷爷的眼里收集着远方的光,那儿确然是收获的样子。
乡村是朴实的,乡人是憨厚的。
忙活了一天的农人,在昏暗的白炽灯下,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偶尔有一两颗石子硌到了牙,也确然觉得是黄土地给予劳动者的一份纪念。有时候白花花的大米在土灶的活火里变化,夜幕笼罩住人间烟火,留下的是一份红尘之味。烧黑的木棍胡乱在泥墙上乱画,在儿童的眼里,也可以想象成为一种乐趣。倘若这存在于都市的灯红酒绿之间,那确然是算作一种罪过。
往后,便是邻居房前的沙枣树,不知它存活了多少个年头。
只知道爷爷年轻时就已经存在了,听伯伯说那里原本是个大户人家,主人比较宽厚,每个夏夜,邻居们上他那里围在沙枣树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聊着家长里短,收音机里放着秦腔,高亢的乐音与田园相互映衬,成为一幅画,混合在时光中。
有时候镇上的戏班子来村里唱戏,我们看着热闹,沙枣树陪着我们记录下一切,祥和而静谧,温馨而温暖。
六岁时,邻居搬进了城市里,院子也就荒废了,每次经过也只是在废弃的房屋里探险,或爬上沙枣树,摘一裤兜沙枣,这大概是树馈赠给孩子们的礼物。我们在的时候,沙枣树也许是快乐的,我与它算作是唯一的挚友吧。但随着每一次小学开学,我们不忍离去,回首远远望见它,那枯老的身躯承载着风雨,独立在地基之上,竟觉得那成了我们的家和村庄落寞的标志。陪伴它的仅仅剩下一把已锁不牢的锁,在锈蚀中记录了一年又一年,也一年又一年盼望着主人能够回家。
如今,我离开村子已经八年了。再回去的时候,老家已经不是往日模样。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又一片稻田,耕作的拖拉机在阳光下游走移动。相同的地方我竟觉得有些陌生。我也只好浅笑着认为,是庄子把上百年的生命印迹凝聚成南柯一梦,送给我们每个离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