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晨

刚结婚那会儿，爱人随我回老家。登上阁楼时，爱人瞧见奶奶戴着老花镜，身体板直，神情专注，正小心翼翼地黏合琴板。看着奶奶认真的模样，以及纸箱里整齐排列的木板，桌子上的各式刻刀和罐装染料，爱人凑过来问我：“奶奶会做提琴？”我略显迟疑，说：“那是。”

其实，奶奶年过古稀后，我很少关注她的闲暇时光。老家虽然是“提琴小镇”，家家户户也都有与琴相关的产业，但从业人员大都是年轻人和有着独家手艺的老师傅。我很好奇，不识几个大字的奶奶，是怎么和这么高端的玩意扯上联系的？

后来奶奶告诉我，有一次一位私交甚好的阿姨问她会不会上油。奶奶打趣着说，上油还不简单，我给木头上过油漆，给烧饼上过菜油。阿姨半开玩笑地说，那我就放心了，来了不要后悔啊。不过，奶奶没想到是给提琴上油，一开始蹑手蹑脚，生怕糟蹋了好东西，但她坐得住，学习能力强，很快就上手了，还在阿姨忙不过来时帮忙镶线、翻边、装琴头。不到一个月，奶奶便出师了，习得了做琴的一套功夫。村子就那么大，奶奶会做琴的事很快传出去了。有的作坊看过奶奶的“作品”后，直说“不糗”，加之奶奶“要价”不多，当场和奶奶签了“商业合同”。到目前为止，奶奶已经承接了三家提琴工作室的“外包工作”。

有一次，我凑了过去，问奶奶琴面上的黑白凹槽是怎么做出来的。奶奶边说边比画：“你看啊，这叫镶线，刻一下，粘一下，再一嵌就出来了，很简单的。”

奶奶不善表达，那句简单不知包含了多大的知识容量。我尝试过一次，用刻刀时要有力气，也得有分寸，划多了毁了琴板，划少了还得慢慢修，我直怨手太笨了。奶奶目光一斜，微笑着嗔怪道：“你这手只会握笔，还会干啥？”

也是，奶奶二十岁时嫁给了爷爷，在老家生活了五六十个年头，从贫穷到小康，从孤苦到安稳，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生活早就赐予她一双非凡的手。现在，奶奶那双非凡的手又在提琴上演绎着新的故事。

如今，奶奶收了两个学徒。他们常追问奶奶做琴的技巧，但奶奶不通言辞，也不懂逻辑，哪会给他们罗列个一二三，只会说不着急慢慢学。在我看来，要说奶奶做琴的手艺到底来自哪里，来自她劳作生活的田野，来自她编织缝补的衣物，更来自她对生活、对家庭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