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玲
那时我家在赣南,赣南的夏天奇热无比。我们住我爸单位大院家属楼三楼,顶层。白天的阳光好像能穿透楼顶,在我家漫步。那时家家户户没有降温设备,晚上我们好像躺在蒸笼里,大汗淋漓,难以入睡。
我妈站在我家门口,盯着通往楼顶的小方口看了好一会儿,让我爸做架梯子。
也不知我爸在哪找了两根毛竹,很粗,竹节挤在一起,皱巴巴地扭曲着。我清楚地记得,黄色外皮隐藏着几丝深绿,那些深绿藏得很牢,顺着毛竹躯体往里长。我爸拿来锯子、榔头……利用两个晚上,脊背冒出的汗砸地上,“砰砰”直响。
一架梯子架在通往楼顶的出口处。梯子下端略宽,往上略窄,横档间隔均匀、紧凑,牢牢地镶在两根粗毛竹之间,很结实。梯子被我爸用砂纸打磨了又打磨,摸上去细腻光滑,藏在里面的绿也被我爸磨出来了,绿波盈盈的。
晚上,我妈在楼顶上探出头,招呼我们往上爬。我们一个接一个爬上梯子,站在楼顶上。我们既紧张又激动,小脸通红,小心脏像擂鼓,好奇地四下张望。四周宽阔无边,亮晶晶的黑团塞满眼睛,远处昏暗的灯硬把黑团挤开,强露出笑脸。
我妈已在楼顶中间,离出口不远,为我们铺好小垫,枕头一溜排开。我妈让我们躺下。我们把“叽叽嘎嘎”憋在心里,悄声躺在小垫上。楼顶与屋里只隔一层顶却是两个世界,凉爽横压下来,抚摸着我们的每一寸皮肤,渗进我们的体内,使我们因热而躁动的心平静下来。我们睁着小眼睛看夜空。天空幽蓝,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一片一片,一群一群,一堆一堆……总是那片最亮的星星吹出凉气,不是,是那一堆星星吹出凉气,小弟弟奶声奶气地说,那一堆星星最亮……看着看着,我们的上下眼皮贴在了一起。梦中有绚烂的夜空、璀璨的繁星,凉风从空中飘来,散发出阵阵香甜,轻抚着我们的肌肤。
不知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听见我妈和我爸在说话。
我妈和我爸分坐在两边,我们在中间。我妈说天气越来越凉了,怕孩子受凉呢。我爸说得把我们扛回去,潮气越来越大了。我爸先下,站在梯子上,探出小半个身子。我妈把我小弟抱过去,顺在我爸肩上。我爸一只手就势抓住我小弟膀子,像扛小麻袋一样,一只手扶着梯子下,把我小弟扛回家……轮到我时,我已醒,自己顺着梯子下。我每下一档,似乎都能感觉到我爸抓过的地方留有凉爽。
整个夏天,我们最向往晚上到来,我们最喜爱爬梯子时刻,我们最想陶醉在楼顶看夜空。夜空浩瀚深邃,星星神秘璀璨。古老的传说从我妈嘴里一个个溜出来,卧在我们梦里,美好便光芒四射。我爸只知道一个故事——孙悟空大闹天宫。我们百听不厌,缠着我爸讲了一遍又一遍。小弟拱在我爸怀里,闹着要上天宫看孙悟空。我爸说得有天梯,你现在好好爬梯子,等你长大了,才能爬天梯。小弟黑眼睛看着夜空,攥紧小拳头。我们一起向楼顶出口处望去,梯子伸出的那一拃长特别耀眼。
那架梯子陪伴了我们的童年时光,夏天竖在楼顶出口处,冬天收起来,放在二楼和三楼拐弯处。后来我们离开赣南,就把那架梯子移植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