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志远

老家的水在一天早上抽不上来，从十多年前汪洋大海的井喷再到小溪流的断断续续汇不成一条线，其间还夹杂着咳嗽似的气泡声，可想而知机井的水见底，空气泥沙不请自来。这口老井仿佛风中残存的火种，随时都会熄灭，没来得及感伤，断水迫在眉睫。

断水让我们一家人回到了“农耕经济”——扁担挑水。一家人刚开始还忙得不亦乐乎，说是体验生活。渐渐地，水供不应求，炒菜、做饭、洗衣服、洗澡、上厕所……样样离不开水，让我们真正体会到水是生命之源。

适逢年关，正值用水之际，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有人主张铺设管道，引一百米外祖厝的水下流，但管道的铺设与每年的维护无疑是个大问题；也有人主张邻里共用，贴补些钱财，经济实惠。最后父亲拍了板，当即决定请人重开一口井，所谓风水风水，必定有风有水，子孙后代也不用仰人鼻息。

老家开井不成文的规则是：管开不管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开井的机器只管往下挖，出不出水看主人家的眼力和运气。

钻井机伫立在地面，从空中俯视宛若蓄势待发的火箭，但它直直往地底扎去，倒像是给地球做针灸。小时候我常想，如果把地底挖一个洞通到地球对面的大洋洲还是非洲去，水该流向何方？但钻井机不考虑这些，它恪尽职守，呼啸着往地底冲去，一米又一米，师傅通过下设的管道来计量深度，三十米，五十米……再到九十米，吹上来的青色石粉、青色小石子暗示新井下面埋藏的都是顽强的青石。据传《石灰吟》里“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说的就是青石，它们或许比我们的祖先定居得早，我无从责备。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父亲打定主意，示意师傅继续钻，一百二十米，一百四十米……一百八十米，还是没有水，地底藏着一块跟他一样倔强不屈的大青石。豆大的汗珠从父亲的额头上滚落，抛开前期的投资不算，光这一百八十米与回填就能顶上他几个月的收入。钻还是不钻？这是个问题。

“钻，继续向下钻。”父亲咬着牙说。肉眼可见，钻井机的速度慢了下来，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力气，这口井已经打了五个白天，他从一个激情满满的小伙子沦为老态龙钟慢悠悠的大爷，村里没有井扎的根比它还深，每一分每一秒对父亲、机器都是考验。

终于，一股清泉冒了出来，大家喜出望外！她是那样的清澈灵动，带着希望带着甘甜从深不见底的地下来到人间，那样活泼可爱的水举世少见，我从书里找不到词来形容她的纯洁善良。

往下的日子里，每当我走到人生的十字路口，不得不做出选择，都会想起父亲铿锵有力的回答：钻，继续往下钻。狠狠地扎根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