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蓉

仿佛我一出生，我的祖父就已经那么老了。

祖父是退休教师，有着魁梧挺拔的身躯，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其实他严厉得很，我从未见他笑过。或许他只是对我严厉吧，在童年时期的我有限的理解能力范围里，将这种严厉诠释为：凶。

他在暑天总是穿着短袖白衬衣，冷天时则爱穿深色的中山装，表袋里永远别着一块老旧的怀表。永远的后背头，每次要去菜市场购置日常所需，或是每天早上要去离家不远的豆腐作坊打一桶豆浆，都得在天井旁的洗脸盆架上端那一小方镜子前，认真省视自己的形象后，不紧不慢地拿起搁在镜子下方肥皂盒里的那把泛白破裂的木梳，蘸些清水，给花白的头发和眉毛理理走向；有时还得给已踩在脚下的皮鞋仔仔细细地擦鞋油，直到鞋面锃亮如新，尽管它已补过多次。这样一番拾掇后，终于要出门的祖父迎面就碰上我的祖母肩扛锄头归来。

每每遇到这个桥段，祖母总是不厌其烦地念叨：“老头啊老头，我都田里做事半晌，你还磨蹭着没打扮完？”在祖母面前，祖父像只高傲的鹅，面对这一通习以为常的“数落”颇不以为然，反背着手慢条斯理地出门去。

空荡荡的古厝大厅里，红色的地板砖总是干净得发亮，每块裂痕斑斑的清水红砖都见证了那个时代的变迁。

那时候我大概在上幼儿园，大厅的墙壁一侧挂着的小黑板上，四条线拼音格规整地写着：a、o、e、i。祖父在黑板前目光如炬，手握一根长短适中的竹竿敲着黑板，而坐在他跟前不远处竹凳上的我，一门心思全在他房间那几个上了锁的木箱里——一摞摞的小人书。不知道是听哪个邻居大孩子讲的，在祖父房间里的其中一本小人书里看到一句咒语：敲敲地球，跺跺脚。只要念上这咒语就能遁入地下王国，坐拥无尽宝藏。拥有神奇的力量，当然是小孩子好逸恶劳的天性。不认真学习的结果，只能是换来祖父的一顿胖揍。

我至今难忘祖父对我的惩罚方式。幼小的我挺直腰板站在一块体无完肤的红砖上，手臂平伸，拳头攥紧，祖父拿着那根称手的竹竿，敲打我的十个拳峰，每敲打一个拳峰，就语重心长地责问一次：“以后要不要认真？”但他永远听不到倔强的我承认错误，因为我认为被钉在板凳上学习a、o、e实在无趣极了，还不如看小人书学习咒语去寻宝藏有意思。祖孙二人互不让步，这样的僵局大多数时候得到夜幕低垂时才被打破，母亲打工下班回到家，帮我解了围，我才逃出“魔掌”。

祖父常在收获庄稼的季节，在我稚嫩的心田根植一行又一行永不褪色的金句，如：“勤劳播种，才能收获累累”“有志者事竟成”……

每回试卷需家长签字，试卷的眉头之上都是祖父方正平稳的楷书：老林阅过，望多督促。

岁月如流，祖父已乘风仙游多年。每每凝视墙上的照片，那落在我生命里的严厉目光，仍鞭策着我辛勤耕耘，莫问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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