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天敏
父母亲所住的街镇,有农户和工商住户。这就造成厨房里的灶台,不太一样,农户的灶台会大一号。从住家屋顶冒出来的炊烟,虽然全都是袅袅升腾的,浓淡粗细却是各不相同的。傍晚时分,我喜欢坐在自家三楼阳台的矮墙上看风景,我看到街镇上农家屋顶飘出来的炊烟,如黑蟒般盘旋而上,该不是这户人家在用大锅煮着猪食吧?农户们悉心养的猪,被视为家里的“小银行”。他们烧的是大灶,袅袅升腾的炊烟,也就格外雄壮。而工商住户的厨房顶冒出来的炊烟,就纤细多了,他们烧的是细柴,不像农户们烧的是荆棘杂草类的粗柴。当然,工商住户们的灶台,也是小胳膊小腿的模样,似乎烧的柴火,也要精细些的才行,而冒出来的炊烟,像小青蛇般在碧空里腾云驾雾的。
我家的灶台,有两个置锅的位子,一大一小。小的炒菜,大的煮稀饭、蒸馒头、蒸甜粿、蒸发糕。我家锅台的底下,肯定放着一个装着柴火的柴筐,与锅台形成标配,形影不离。而两个锅灶的外壁之间,肯定凿有一个小空间,用于盛放几个火柴盒。火柴头嘛,有黑色和红色两种。这样的设计,透着方便。家家户户的炊烟嘛,就是这火柴和柴火合谋,被放置在灶膛里,在“嚓”的一声,轻划火柴的响声中,那些我从山上耙来的松针叶,得到热情的回响而亮了一灶的光明与美丽——火焰燃着锅底,柴火逸放着光明的热焰,也逸放着烟气。于是,烟气顺着窄窄的烟道上升,不停地上升,终于在烟道口,卸下羁绊,飘逸而出,形成农耕时代所常见的被叫作炊烟的名词,大大咧咧地写在天上,并且引发诗人的罗曼蒂克的遐想,他们无一例外,爱给炊烟的前面冠个“袅袅”的形容词。
炊烟是有生命的,而给它酿制出生命的,往往是我的母亲。每天母亲很早就起身,为家人做早饭。当时,家里养着一群鸡。有一只芦花大公鸡,是家里的“闹钟”,刚入寅时就叫。母亲听从这叫声,起身劳作。于是,厨房连接院子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随即,院子里的鸡窝也被打开了。我家喧腾的一天,是从厨房和鸡窝开始的。很快,锅灶热了起来,炊烟袅袅地升上来,在街镇的碧空中,被风戏弄着,被任性的风儿,随意编排着各种各样的文字。炊烟这个淘气鬼,是母亲从灶膛口燃起生命,它灿烂在灶膛里,沿着黑魆魆的烟囱突出重围,升腾在老屋的上空。
炊烟是飘逸的,仿佛一首诗,与晚霞构成一诗一画,堪称绝配。这个嘛,随你想象,并且可以越想越美的。黄昏时分的炊烟,那是最最迷人的。在暮色苍茫中,小镇里纷纷归家的人,他们拖着夕阳斜照的背影,踏进家门,炊烟是迎接他们的一缕温馨……
而最难忘的,是除夕的炊烟。各家各户的灶口,那是大小灶眼全上,火力全开。缭绕在小镇上空的炊烟,比往日就更加茂盛些。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各色蔬菜竞相妖娆,鸡鸭鱼肉展现诱惑,甜枣糕粿香气逼人,袅袅炊烟欢快奔腾……
我们街镇的上空,迎来一年一度的炊烟盛会。袅袅炊烟下,有父母亲劳碌的背影。而今,这样的诗意景状,是难得再见了,不禁使人向着岁月的深处呼唤:炊烟,袅袅的炊烟,美丽又温馨如斯的炊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