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添丁
似乎每一个村庄都有一片耕地、一口老井。我出生于洛江一个小山村,这里被漫山遍野的绿色裹挟着,有着一种难以言状的质朴,我们村里也有一口老井。
因泉水是源源不断从地缝里“涌”出来的,这口井的水常常能自满且自溢,夏天清凉,冬天温热,清冽甘甜,可捧起即喝,特别神奇。老井始建于何年,有说清末,有说更早,众说纷纭,似乎没人能说清楚,没有记载,没有证人,有关老井的历史只能靠猜,唯一能肯定的是,它一直被修缮着,井沿刻有1992年重修古井的标牌,是这口井最近修缮的日期。
这口井是全村人可靠的饮水源,所以被大家细心呵护着,村里很多禁忌是关联这口老井的,不能在井边坐着,不能朝井口扔东西,不能在井边洗衣服,不能用手从井里直接掬水喝,不能在井边大小便,不能让牲畜从井边通过,反正除了打水之外,大家都不能伤害它。
井边有一株杨桃树,枝繁叶茂如伞,静静地守在井边,自我记事起,杨桃树就那么高,似乎也不见长,年年花开花落结果,只是皮越来越皱,枝干越来越粗。有井,有树,有人,井边便成人群聚集地,挑水的,聊天的,洗涮的,凑热闹的,每天人声鼎沸,人们乐在其中,俨然是一处社交场所。小时候,我们也是日日夜夜守着它,在那里纳凉、玩游戏,和我们同来的,还有鸟儿,鸟儿常常落进树冠里,享受阴凉的同时,也享受食物。
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夏日,阳光明媚,我还是少年,在井边遇见父亲手里拿着一张录取通知书,正和人争论。记得好像有人说:“有书读,怎么能不让他去呢?往后会被他恨死了。”“再艰苦也得坚持下去,读书才有前途。”“往后说不定能坐办公室,真的草鞋换皮鞋。”“要是中间供不起,怎么办?”原来,父亲刚刚收到一张录取通知书,我被市区一所重点中学录取于高中部。那天晚上,父亲就对我说:“卖两斤破布都要让你去读书。”让我准备好,秋天进城读书,同时鼓励我要“胸怀梦想”。从此,在父母亲苦心支持下,我侥幸通过一场场考试,离开那座小山村,开启背弃老井的模式,混迹于城市,不喝井水,改喝自来水。
一晃眼,好多年过去了!
那天,我再来到老井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摆放一地的水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抽水的管子,想再次品尝井水的味道,却苦于没有工具,记忆中,这口井水汩汩地流淌着,喝一口便沁人心脾。乡村里的磨坊、“番客厝”、小溪、老村道、官洋街、农具,很多都不见了,人和动物好像也少了许多。在城镇化浪潮下,村庄正经历沧桑巨变,时而喧嚣,时而寂静,很多人悄无声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将家乡变故乡,也有人来这儿“认领”家乡,唯有眼前这口老井不随波逐流,它根植于土地深处,不背弃故土,甚至梦想着和村庄一起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