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华
祖母归国时,带回了许多南洋人所说的“水布”。那时,诸多亲朋好友都来我家“脱草鞋”(闽南侨乡的接风洗尘风俗),祖母回赠的礼物中,几乎都有一两块长方形的薄纱布。
祖母说,这种近似花格布的薄纱布,乃是新加坡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之物。在新加坡,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随身携带一块水布,或盘裹于头顶,或围于脖颈,或搭在肩膀,或系于腰间……其用途广泛。祖母曾提及的一次经历,让我印象深刻。三个搬运工扛完物资到三楼后,楼下突然起火,浓烟滚滚,火舌直逼二楼。在危急时刻,他们想到了刚才垫肩的水布,随即将其卷成粗绳状,打结接好后湿透,一头固定在三楼窗户,然后借助水布成功下楼逃生。
其实,“水布”与闽南人常用的“脚巾”颇为相似。我在1972年参加工作前,曾有一段时间在工地打工,与工友们都和脚巾形影不离。这种长长的薄纱巾,多是格子纹,颜色多样,看似平凡,却很实用。直至20世纪80年代,在工地仍能看到民工和田野间的农哥们腰间缠着或肩膀披着脚巾,俨然是打工人的武装带。它能一物多用,有人喜欢将其扎在腰间充作腰带;休息时可当作坐垫或席子;遇到粉尘,可裹住嘴巴和鼻子,起到口罩防护作用;抬重物时用于垫肩能减少肌肉劳损;干活时可当毛巾擦汗;洗澡时则可当浴巾擦身。
实用性很强的脚巾与闽南老百姓最为亲近,简直就是一块劳动布。人们劳动之余,将其铺在地上可权当席子。农家人进城或外出携带盘缠,担心太过惹眼,就会把钱钞等值钱物品包在脚巾里,围系在腰间,既安全又可靠,可谓名副其实的“盘缠”!当然,脚巾的作用远不止这些。
父亲少年时曾在村中拳馆待过,他说,过去拳馆的拳术师都会要求徒弟买一条脚巾,系在腰间。外出时若遭遇歹徒,解下腰间的脚巾,往水里蘸湿,便可充当“软兵器”。若使用得当,挥舞起来,并不比刀剑逊色。若敌不过对手,用湿巾往墙头一搭,便能迅捷顺势攀越墙头脱身,起到的作用不亚于一张梯子。会武术的人则将脚巾视作“腰间宝”。
祖母说,在战争年代,当兵的人会将脚巾当作布条用来打绑腿,能够帮助长途跋涉的人防止血脉下积引发疼痛与并发症,提升行进速度。把小腿肚牢牢缠裹起来作用显著,人体经过长时间的运动和使力,腿上的关节等部位就会变红发热,由于血液下积导致血液循环不畅,若得不到妥善处理,就会引发腿部胀痛和疾病。而将脚巾剪成长布条打绑腿后,这个难题便可迎刃而解。野外休息时,用脚巾绑腿还能抵御蚊虫顺着裤管爬进。在山地丛林地区行军作战,荆棘丛生,避免不了腿脚被划伤、裤子被扯破,用脚巾绑腿便可克服这一问题。若遇到伤员需要紧急救援,脚巾同样能够派上用场,可固定骨头、止血包扎,还能临时制作简单担架,起到救护作用。在战场上擒获敌军俘虏,脚巾布还能起到绳索作用,将俘虏捆绑得难以挣脱。
往事如烟般飘逝,当我摩挲着这些老旧的归侨遗存物品,仿佛在回放一段录像带,眼前就会浮现出昔年祖母等老一辈人使用脚巾辛勤劳作的场景。脚巾,虽朴素无华却又独具风韵,是最贴近劳动人民的劳动布。它其貌不扬、朴实无华,却犹如勤劳朴素、任劳任怨的劳动人民,哪里需要它,哪里就有它的身影。这种物尽其用、用必极致的精神很值得赞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