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团

北固山不高，沿着孙吴古道向上走短短的几分钟，还没气喘吁吁就到了山顶；北固亭也不高，只有三层，亭内空间狭小，有些昏暗，走过来七步，走过去七步。我却上上下下、反反复复走了七遍，摸摸那些手感很好的，不知道被多少游客拍遍，变得光滑透亮的红木栏杆，摸摸那些至今仍然透着沉香味、粗大笔直的楠木立柱，抬头望望那些纵横交错、写满沧桑的斗拱藻井、飞檐翘角，心中充满感动，终于圆了年少时的心愿，能够亲眼看到辛弃疾笔下的“满眼风光”了。

那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大学时代，读辛弃疾的词，激昂慷慨、豪迈奔放，向往着“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军旅生活。辛弃疾，那是怎样的文武全才，那是怎样的英勇无畏啊，能够在万军之中取义军叛徒张安国首级如探囊取物！而当他像离散多年的浪子，终于回归祖国（南宋）的怀抱，却英雄无用武之地，主和派占上风的南宋朝廷，已经习惯于偏安一隅，还有谁能体会他“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登临之意、苦闷之情？于是，他每每登临北固亭，远眺滔滔长江滚滚东流，便有“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的无限感慨。而一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更是让年轻的我无限地遐想，想象中，与他一起登北固亭，看千古江山；一起缅怀江东豪杰孙权，还有敌手“曹刘”；一起缅怀刘宋“气吞万里如虎”的开国皇帝刘裕。因此，我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辛弃疾词《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赏析，但那时毕竟“少年不识愁滋味”，从书本到书本，没有真切的体会，只能是苍白的想象，于是埋下了一个心愿，一定要亲身登上北固亭，看看辛弃疾笔下的“不尽长江滚滚流”。

仲秋时节，恰逢阴雨天气，空气中飘来了阵阵寒意，久久伫立于北固楼头，看长江茫茫苍苍、帆影点点，览物怀古之情油然而生。历史上，作为兵家必争之地，扼长江之要冲，镇江素有英雄之气，历朝历代，在这里上演了一幕幕战争大戏。其中，流传最广的是《三国演义》中的故事，虽然这些故事虚构成分颇多，却在民间广为流传。如今看来并不起眼的甘露寺，据说是当年吴国太相中刘备这个女婿，也是孙权“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地方；甘露寺旁边的这条廊道，当年孙权曾经埋伏刀斧手，到处刀光剑影、风声鹤唳；北固亭右侧的多景楼，是孙尚香(孙权小妹)梳妆打扮，也是刘备与孙尚香“洞房花烛夜”之地；多景楼前的这块狠石，是刘备与孙权斗智斗勇、用刀劈开的地方，至今仍留下斧劈刀削的痕迹……想当年，年逾花甲的老英雄凭栏远眺，面对滚滚长江东逝水，却无人会，登临意，“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那是山河破碎的悲吟，那是生不逢时的无奈。

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如今的北固山已经成为游客如织的风景名胜区，北固山脚下是波光浩渺的金山湖，白色大理石砌成长长的栈桥，像巨人的手臂伸向湖中心，终点筑起偌大的观景台。站在这里仰望，北固山陡峭险峻，几乎与江面垂直，北固亭临江而立，凌空欲飞。绿树掩映中，一拨拨游客排起长龙，正在忙碌着上山下山，把小小的北固山挤得水泄不通，游人们观景览胜、悠然自得、谈笑风生……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辛弃疾玩下穿越，看到此情此景，肯定会一扫以前孤独苦闷的心情，举杯痛饮，开怀大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