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雅丽
站在真实的黄素石楼前,我如同踩在一个虚幻的梦里。思绪飘了很远很远,无数历史的影像叠加在一起,从每一堵坍塌的高墙上,从每一个缺口上逶迤而来。抬眼望,浮云悠悠,飞鸟掠过,它们是否还记得前世今生?
阳光的影子亦真亦幻。它一路牵引着我,非要领我去窥探一些什么。老宅在晃荡的阳光下,醉汉似的,醺醺然,懊丧而立。杂乱颓废的土坯墙散发着经年累月的陈腐气息,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寂寞无语,昏黄的色调是生锈的岁月遗痕,衰草无限,寒烟无情,似在诉说平生无穷事——是悲怆的叹息,是蚀骨的伤心,还是温暖的回忆?近10米高的石墙在阳光的簇拥下,在众人的观望中,显出特有的孤高冷清,透着一股绝望的倔强。它睇着红尘,只字不语。
昏暗的拐角处,有垂暮老者静坐风中,白发微颤。黑魆魆的老房子,油腻腻的灶台,红漆剥落的古眠床,辨不清色彩的地砖,全然不属于这个时代。阿婆问我:“你们是从城里来的吧?”可是她那神情,仿佛我们是来自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从她们眼中晃过的我们,亦不是真实的存在。阿婆径自唠叨着:“孩子们都到城里的新房子了,我们老了,是无用的废物了。”我分明从她的眼中看到对这个世界的疏离和抗拒。她们不肯撤离,不肯从自己的旧梦中醒来,任凭自己沉于无边的孤寂中,咀嚼人生余味。
放弃只在一念之间,守候却是山水迢迢。可是,一切都在时空的深邃里飘摇,所有的坚守都毫无意义,也脆弱得一碰即碎。在光阴的无限延伸中,在深黑中,我们看不到彼此,消逝是无法逃避的定数。
石楼构建严谨,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貌似固若金汤的城池,也在黄素“大厦永固,子孙昌隆”的黄粱美梦里,悄然崩塌。连紧挨着石楼的“侍卫府”如今也是花非花,树非树,只剩一缕残破的幻影。试想当年,它是何等威武显赫,车马喧嚣!我们跋涉时空的万水千山而来,却只见:“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我们流连辗转,寻觅它曾经的盛世风华,却只能空叹:“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原来高高在上的命运之神,尽在愚弄我们。它之所以给了我们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就是为了看我们如何失去它们。可怜芸芸众生,在滚滚红尘中不知疲倦地追逐终将失去的幻影。只有天才似的人物,才会在熙熙攘攘中,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识得万象真面目。遥想当年,王勃在《滕王阁序》里已看到“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我们也曾从希罗多德的《历史》中看到伟大的波斯国王泽克西斯在看到自己统率的浩浩荡荡的大军向希腊进发的时候,在他生命中这个无比辉煌的时刻,却潸然泪下,向叔父慨叹道:“当我想到人生的短暂,想到再过一百年后,这支浩荡的大军中没有一个人还能活在世间,便感到一阵突然的悲哀。”而叔父的回答更加耐人寻味:“然而人生中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人生固然短暂,但无论在这大军之中还是在其他地方,都找不出一个人真正幸福得从来不会感到活着还不如死去。因为灾难会突然降临到我们的头上,因为疾病会时时困扰着我们,这一切都使短暂的生命似乎也漫长难挨了。”是的,你我尽是“万顷烟波一叶舟”,宇宙人生之广大不是为你我而设,天地万物不是为你我而存。
再次抬眼望,黄素石楼似乎更加苍老了,老得无力承受风欺雨袭了,可它还是咬牙坚守着,它非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呢?我想:它实不是为你我等候,它只是布下一个谜。痴心妄想的世间人,总参不透、想不通生命中留下的一段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