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孔文
作家莫怀戚在《散步》中写道:“春天来得太迟太迟了,但是春天总算来了。我的母亲又熬过了一个冬季。”
北方的冬天,雪大如拳,冷风似剑,天地苍茫。一个人行进在原野上,有慷慨赴死般的孤绝。而南方的冬,则雨雪交杂,又湿又冷,绵里藏针,好像更为缠人。
残酷环境面前,抗争是必要的,火候不到时,也需要忍耐。
我的家乡江淮地区,冬天冷雨霏霏,粉雪飘飘,小北风尖溜溜的,直往人的骨头里钻。雪拥乡关,万籁俱寂,寂寞充塞天地之间,烤火成为第一要务。小时候,隆冬天气里,大人们围坐火塘,边烤火边忙活计,打草鞋、纳鞋底、剥油桐、编竹筐,我们跟在大人后面做些辅助性的工作。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温暖如春,有了火的护佑,阴冷并不让人感到恐惧。
读书,看到古人为抵抗冬天所作的准备:秋风渐紧,杜甫与儿子一起拾橡实、挖黄独。向晚天欲雪,白居易早就酿出了一坛好酒,等着刘十九来饮。到了宋朝,诞生一种叫“拨霞供”的火锅,《山家清供》记载:“向游武夷六曲,访止止师,遇雪天,得一兔,无庖人可制。师云:‘山间只有薄批,酒、酱、椒料沃之,以风炉安座上,用水少半铫,候汤响,一杯后,各分以箸,令自夹入汤,摆熟啖之,乃随宜各以汁供。’”原来是用火锅涮兔肉吃。
寒冷的冬季,有些植物却不畏冷,不信邪,不屈服。豌豆的一生始终趴着,但它敢于和冬天较劲。播完麦子,点完蚕豆,母亲说,还种点豌豆吧。林间隙地落叶如被,我们掀开泥土,开出一畦畦菜地,点上豌豆。漫漫冬日,家中咸菜是主打,偶尔也去摘“豌豆尖”清炒,一盘碧绿,有清芬气,仿佛春天提前到来。
烧炭工,我的众多身份之一。寒冬腊月,山野寂静。一群炭窑匠,背着大米和咸菜,进山搭草棚、筑炭窑、烧木炭,一干就是个把月。年关临近,挑担木炭长街售卖,换钱买棉衣棉裤和棉帽子,帽子上还要带一颗红五角星。
若遇暖冬,真是幸事。《全唐书》中说,某年长安暖冬,杏花盛开,树上结满杏子,人们摘来品尝,略有甜味。唐都冬季缘何如此之暖?难道是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的余晖驱走了严寒?而在《阅微草堂笔记》中,纪昀记载,冬季的一株杏花插入瓶中,竟长出了杏子,也算奇了!我经历的暖冬也有好几个,农历十月还如小阳春天气,穿件夹衣沐浴在阳光里,真想一边奔跑一边唱《九九艳阳天》,像《柳堡的故事》里的那个镜头。
如今的冬天,有保暖的衣物、高能量的食物作保障,还有空调、取暖器如临大敌般地守候。有人说,现在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冬天,我听罢点头,细思之后,又不禁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