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燕华
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故乡泉州,以其海丝文化、多元宗教、传统建筑,以及蟳埔女的花头饰、满大街的民间佳肴,汇成一幅闽南风情画卷,成为近年文旅热点。在这片充满魅力的土地上,一抹独特的茶香——铁观音,是家乡安溪的灵魂。
这些年,因创办枫下书院的机缘,我频繁地返回泉州安溪,与家乡的互动日益增多。每一次与这片土地的亲密接触,都让我深切地感受到,铁观音在这里不仅仅是一种饮品,更是一种文化的载体、情感的纽带。
清溪流韵,观音留香。故乡相伴十八载,铁观音的香气却撩拨一辈子的味蕾。多年在外,一杯清茶是每日必备。作家茅盾感叹人一回乡“便像压紧的弹簧骤然放松了似的”,铁观音于我,亦如此神奇,每次茶香溢出盖碗,一个不出意外的美妙早晨就翩然而至,精神随之焕发而松弛,开启元气满满的一天,偶尔还会邂逅始料不及的美好。
味觉返乡了,年少的故事也扑面而来。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在安溪县城厢茶叶收购站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那里不仅是我父亲的工作单位,更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家和乐园。我是被茶站的香气熏大的。茶站不大,却温暖且充满勃勃的生机。茶农们常常肩挑手提,带着自家制作的散装茶叶来到这里,等待被收购。若是大农场用大卡车送来当年的收成,那不仅茶多规模大,还会顺带捎来山上的杨梅荔枝分享给大家,场面热闹祥和,空气中弥漫着新茶的清新与果实的香醇。这时,我的父亲和同事们忙碌于茶叶与茶农之间,鉴定茶叶等级,给出合理的收购价格,再将一袋袋茶叶送往大仓库进行再加工。放学归来的我,总能熟练地侧身挤过人群和茶袋,一头扎进大仓库那浓郁的茶香中。
多么幸福啊!现在想想,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这要感谢我的父亲孙火炎先生。是他,将我引入了这片茶香袅袅的天地。
父亲是从安溪县经兜村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1955年考上了安徽农学院的茶学专业,从此用近五十年的光阴书写着与茶叶的不解之缘。他所学的专业,正是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时,从复旦大学调整至安徽农学院的茶学专业。此后,他的人生与茶紧密相连,本着帮茶农“做好茶、卖好价”的理念,他在永春、安溪等闽南山区建设了数十个大小茶站,留下了与茶农们共同种茶制茶品茶的身影。他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满腔热情,为家乡的茶叶事业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也深深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
原来这就是:你的香气,我的年少!
悠悠岁月,欢乐溢满童年,那份对茶的亲近与认同,不知不觉中在心中生根发芽。多年后,当我带着对铁观音的深深眷恋回到故乡建设书院时,故乡依旧美丽,而父母却已安眠在茶乡的山间,茶站也被茶都、茶博汇、特产城等茶叶集散中心所取代。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人生的路常常回望。每当我亲手泡好一壶铁观音款待书院的师友宾朋时,那熟悉的香气总会让我想起与父母相伴的日子、在茶香中成长的记忆。
微风拂过茶树,茶汤滑过舌尖。
在书院的回廊往远处望,家乡的茶园依旧翠绿欲滴,铁观音的香气更加清新醉人。新一代的茶人茶农们,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与当年父辈一样的热爱与执着,他们的身影更加矫健而坚定,穿梭在茶树间,不仅继承了祖辈的传统技艺,还融入了现代科技的元素。每一杯铁观音,都承载着他们对品质的不懈追求,让人在品味中感受到岁月的沉淀与时光的韵味。
我们都深知,铁观音的香气不仅仅是一种味道,它更是一种生命的延续、一种精神的交流、一种文化的传承。
安溪人饮茶和种茶已有千年历史。铁观音的传承绝非技艺的简单延续,它是文化的接力、民族精神的传递,以及文化自信与民族自豪感的源泉。因着枫下书院的缘故,我和复旦大学的学生们正在设计一系列课程,作为下一期的公益项目。希望既助力铁观音在茶园与市场上发力,更深植于课堂、融入教学之中,走进茶乡孩子们纯真的心灵。我们将茶文化融入课堂,使之成为连接各个学科的桥梁。无论是语文课上的茶诗品读、历史课上的茶史追溯,还是美术课上的茶画创作、音乐课上的茶歌演绎,力求让孩子们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自然而然地接触到铁观音文化。这些课程围绕历史渊源、制作工艺、品鉴艺术以及文化价值展开,通过图文并茂的教材、生动有趣的讲解以及实地参观与动手实践相结合的方式,让茶香和书香融为一体,培养孩子们对小城和茶叶的爱与情。让他们成为铁观音的传承者、茶文化的传播者。
让这一份对铁观音的情感与认知,成为孩子们人生的底色、灵魂的香气,陪伴他们走出小城,走向海角天涯,走向更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