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牵连
“蜡树银山炫皎光,朔风独啸静三江”。上乾深寒,岁末迎年,大寒裹挟着冬的最后深情,在春节前悄然降临在宁静的山村。
清晨,我回到老家。山里的空气清冽寒冷,阳光透过稀薄云层,轻柔地洒在老厝瓦片那一层霜冻上,给这大寒天添了几分温暖。
走进老厝厅堂,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墙上的您——阿嬷。您在那里,已经十六个年头。或许是受墙壁湿冷的影响,您身份证上的“脸庞”已然模糊,可那串身份证号码依旧清晰如昨。
再过不久就是除夕,往昔这个时候,正是您最为忙碌的时刻。您总会催促父亲打电话,召唤孙儿孙女、曾孙们回家过年。还会特意为我们杀鸡杀鸭,仔仔细细地烫水拔毛,收拾得干干净净,等我们返城时带上。您做的蒸米果、拍米糕,更是过年不可或缺的美味。那时,我回到家,您便一边手脚麻利地忙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讲着家长里短。那温馨的场景,仿若就在昨日。
阿嬷,是不是大雪纷飞,阻断了您回家的路途?是不是山野的积雪掩埋了您一年的牵挂,摇曳的芒草模糊了您疲惫的双眼,才让您放下了大年前的忙碌?您总是望着那片竹林与杨梅林,却不看一眼您的二孙子。您是不是还在担心姑姑的田地缺垄少苗?是不是又像从前那般,不辞辛劳地挥锄铲稗草,汗珠洒落满地。您还会趁着寒夜浓重,沿着水渠旁的小路,一心想回长基娘家,却总是被您儿子劝回。那时您向我诉苦,可我没能听清您的心里话。我明白,您心里始终惦记着娘家。
阿嬷,“大寒已过腊来时,万物那逃出入机”,寒冬即将远去,您就采撷一缕冬日暖阳吧。过往的那些酸楚与艰辛,都让它们随着寒风飘散。您的名字,必将与春的信息一同,在这世间绚丽绽放。
您爱吃的米果,娘说下午会蒸上一屉。提及您常常制作的米糕,娘说如今没人爱吃,也就不再做了。娘还念叨,家中无人能做出您那般好看又美味的米糕。您做米糕时,先将蒸好的糯米摊在印着红梅的圆铁盘上,撒上白糖,接着洗净双手,仔细地拍打米糕,之后再撒上炸好的葱花油,反复拍匀,直至葱头完美地嵌入米糕之中。一时间,香气满溢。那米糕上的油葱花,恰似朵朵白色梅花,花蕊点缀其间,只钟情于这冰寒的腊月,与世无争。正如陆游所云:“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阿嬷,您或许还不认识陆游,但您一定不会忘记这大寒时节的梅花,不会忘记您亲手制作的葱花油米糕吧。
大寒,老家,上乾,老厝,厅堂,念起一声您:阿嬷。我浑身一颤,不知是因这冬日的寒冷,还是对您浓烈的思念,“每于寒尽觉春生”,又是一年冬末,春节将至,阿嬷,在那边,您若得闲,就再拍一盘带春意的米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