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专
摊开一张红纸,抓起一把毛笔,准备为这个“年”写几个字。面对眼下这瓶散发出缕缕芳香的墨汁,曾经“磨墨”时光里的往昔,一下子从光阴深处跳跃出来,在我的眼前舞动起墨液灵光的明媚。
那时,我还没读小学,就经常看人“磨墨”。这是写毛笔字之前的一道工序,先在砚池中滴上几滴清水,再用几个手指紧紧地捏住一块扁长的“墨锭”,以腕力带动墨锭,在砚台上顺着同一方向轻轻地、徐徐地磨来磨去,直至把砚台中的水磨黑,磨稠,磨浓为止。
这“墨”工,看似好玩,我就来了兴致,也试一试。没想到,这“一试”便把手弄得黑乎乎的。若再不小心,就连衣服或脸蛋也抹黑了,成了一个“丑八怪”,人就“出彩”了,引得在场一次哄堂大笑。
记得有一次,父亲帮宗亲写婚联,我也去。但我不磨墨,只是看。父亲一边磨墨,一边不失时机地对我说:“苏轼曾经说过‘非人磨墨墨磨人’。磨墨,磨的是心。我们做人,就像磨墨,不偏不倚。偏着磨墨,墨块易裂。常磨常新,不磨,磨块易坏。”虽然似懂非懂,大多不解其意,却也如鸡啄米,不住地点点头,表示知道。
后来读小学,三年级以上,每天下午都有二十分钟午间写毛笔字训练,每个同学都要准备笔墨纸砚。从这时起,我才真正开始“磨墨”。磨墨,首先要有“砚台”。可是,家里没有“砚台”,也买不起。怎么办呢?我就学着别人的样子,来一次“废物利用”——用“碗箍垆”磨。
什么是“碗箍垆”呢?“碗箍垆”,就是碗底背面那个圆圆的。平时不小心把碗弄破,而碗底要是还好好的,就可以拿过来,把“碗箍垆”边沿小心翼翼地敲掉,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底,就可以用它来“磨墨”。当时,用的碗,一般是粗碗,“碗箍垆”也比较粗糙,用来磨墨,十分管用。
可是,对包括我等在内很多人来说,要找到这种“碗箍垆”完好的破碗,着实不容易。要么碗没破,要么整个碗都破了,连“碗箍垆”都破得四分五裂。
我左思右想一番之后,计上心来,便从家里拿一块碗沿有点破损,还上渍乌黑的粗碗,如履薄冰似的,把碗边沿悄悄地敲破,只留下一个“碗箍垆”,作为磨墨用的“砚台”。这下,虽然如愿以偿,了却砚台心愿。过后“东窗事发”,被家人发现,免不了挨骂。不过,还没“竹笋炒肉丝”,算是幸运。
“碗箍垆”式的砚台有了,一块黑墨磨用完之后,或是丢了,又买不起墨锭,就去刮“鼎乌烟”。当时,三顿饭菜都是“柴火灶”,靠近灶膛的铁鼎外面,都是黑乎乎的。刮下来,用纸包着,带到学校,掺水搅搅,当作“墨汁”。如果“鼎底乌烟”刮多了,就包成好几包,分次使用。但,写起来的毛笔字黑中泛白,有点不“正宗”,勉强完成作业,上交老师。
到了20世纪80年代,我走上讲坛之时,也经常看见不少同学如我一般“磨墨”。我想,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而今,随着社会发展,先前这种写字“磨墨”的“窘迫”,也就“灰飞烟灭”,淡出人们的视线。不过,“磨墨”之事,至今依然清晰可见。每每想起,都是一种回忆的温馨,时时令人无不沉浸于“磨墨”时光里那份宁静与淡然,获得诗情画意般的陶冶。
妙哉!磨墨时光,我已开始“挥毫泼墨”,与“年”共赢人生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