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明凤
去年冬日,一场无情的中风,将母亲永远禁锢在了轮椅之上。曾经那个风风火火、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母亲,如今只能静静地蜷缩在轮椅里。她的头微微低垂,目光呆滞地望向窗外,似被无形的枷锁困在这一方天地。阳光轻柔地洒在她满是皱纹、泛着蜡黄的脸庞上,嘴角偶尔溢出涎水,她浑然不觉。我上前用毛巾轻轻拭去,她才迟缓抬眼,看我一眼又迅速垂下。
这眼神,我无比熟悉。四十年前,我发高烧,母亲也是这样望着我,目光里满是焦急与心疼。那个漆黑的夜晚,她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五里路到镇上诊所。
如今,角色反转,轮到我背她。每次抱她上床,她的身子沉重得像浸湿的粮食。有时她半夜醒来要小解,等我扶起,却发现她已尿在床上。护工小林第一次见这情形,皱着眉小声嘟囔。我摆摆手,默默换床单、打水为她擦洗,还对小林说:“人老了都这样,我小时候尿床,母亲从不嫌脏。”小林听后脸一红,此后便再没露出过不耐烦。
母亲的右手蜷曲如枯枝,我每天给她按摩,盼着她能恢复些知觉。这双手曾无比灵巧,能绣出全村最美的花样,针脚细密、图案精美,那是母亲对生活的热爱;能在灶台前变出一桌好菜,每道菜都饱含着家的温暖。有一年除夕,母亲趁着寒冬月色去赶海。她深知海的“脾性”,知道何时海会慷慨馈赠美味。为了让我们解馋,她不顾寒冷毅然前往。第二天,她竟做出十道不同的菜式。我们兄妹吃得狼吞虎咽,全然不知母亲前一天通宵忙碌到凌晨三四点才回家。
在康养中心的花园,我推着母亲散步。三月微风轻拂,几片早樱飘落,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回忆中,母亲爱花,尤其爱樱花。老家院子里,她种了一棵山樱,每年开花时,她总要剪几枝插在瓶里,还说樱花花期虽短暂,却开得尽情,做人亦当如此。
夜里,我睡在母亲床边的躺椅上。她呼吸粗重,不时呻吟。我起身查看,见她眉头紧锁,想必是哪里疼痛。我拿来热毛巾敷在她膝盖上,又按摩了一会儿,她才渐渐平静。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照在母亲脸上。我凝视着她衰老的容颜,想起父亲早逝后,她独自拉扯我们兄妹三人的艰辛。
早餐后,我推母亲去活动室。几位老人或发呆,或自言自语。我把母亲推到窗前阳光最好的位置,拿出老相册给她看。翻到全家唯一的一张合影,我指着年轻时的母亲说:“妈,这是您,多漂亮啊!”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流下泪来。护士长说:“老太太情绪波动是好事,说明她在感受、在回忆。”我握住母亲的手:“妈,您慢慢想,不着急。”
窗外,樱花纷纷扬扬。一片花瓣飘进来,落在相册上,盖住母亲年轻的脸庞。我轻轻吹开花瓣,年轻的母亲朝我微笑,现在的母亲也温柔地看着我。轮椅上的她,是活着的家族史,是行走的记忆,是沉甸甸的恩情。我俯身抱住她瘦弱的身子,轻声说:“妈,咱们明天还去看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