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锷

在飞云寺，鲐背之年的岳母度过了一生最后的半个月，5月19日晚，岳母与世长辞、面容安详。

飞云寺坐落在蕉城七都西山山麓，视野宽阔：晨起，朝霞满天；暮落，余晖铺展。岳母最后的时光想必也是云淡风轻。

1991年夏天，岳父突然去世。岳母心存内疚，喜怒形于色的性格也变得温和许多。

那年8月，岳母大病初愈，岳父开始加建房子的三层。恰逢农忙时节，请不到小工，岳父自己上场。没想到在挑砂石上楼时，血压骤升，摔倒在地，送医23天后撒手人寰。岳母责怪于刚病愈的自己，执意皈依，至今34年。

岳父认识岳母时，岳母是村妇女主任、茶厂工人，彼时，岳母已被许配他人。不顾继父的反对，心意已决的她自己上门退婚，其中的细节已无从核实。在20世纪50年代，一个瘦弱女子违抗父母之命、敢爱敢当的个性却不多见。岳母追随岳父去了江兜，生育一儿四女。

岳父后来成了乡镇干部，多地辗转，周末才有空返回江兜的家。身材瘦小的岳母成了家中的顶梁柱，不难想象，在20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一家七口，养家糊口都很不容易。岳母不仅将五个儿女抚养成人，而且一个个送到学校，在只字不识的岳母眼中，没有男尊女卑。

岳母不识字，说的是福安方言，我听得懂却难以接话。在我面前，岳母多次提及让儿女接受教育的果决，一如当年她对岳父义无反顾的追随，难怪岳父一生都忍让于性格果敢的她。

岳母经历坎坷，幼小时带着弟弟跟过戏班，帮班主带娃，顺便也跑跑龙套。成年后她在茶厂拣过茶叶，种过田养过鸡鸭，做过豆腐，贴补家用的杂活干了个遍，甘苦自知。20世纪70年代后期，岳父在甘棠镇工作稳定后，岳母才带着五个子女离开江兜，一家团聚。

五个子女婚后在各地安家，岳母自由前往但都是小住，最爱的还是那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老屋。我想，也只有在那，岳母才会找到岳父的身影，还有往日的时光。

自小贫穷的岳母却是个大方的人，甘棠镇溪流环绕，南门、西门修桥，岳母五百元、一千元地捐。岳父去世后，岳母收敛刚烈，更多呈现的是善良、温和的一面。

年过半百，至亲的父母辈先后与我告别，一些影像却深深烙在了心里：我自初中起到城区求学，每次离家，班车已经驶离，母亲还不舍得收回远送的目光；十五六岁时，为送姐姐到棠口公社上班，姐弟俩徒步四五十公里，安顿后，父亲独自连夜返回；瘦小的岳母孤身前往退婚的决绝。爱刻在一个眼神、一抹背影、一次选择里，凝固成一个个永恒的瞬间。

我未曾经历过那个困苦的年代，不善言辞的父母辈也极少向我们提及他们的过往。父母的艰辛与骄傲深埋于心，我对父母的了解肤浅，是年长后他人的述说才拼凑出父母面对艰难的坚韧。世间最无私的爱来自父母，为人父母后，我理解了父亲母亲，直接、武断，委婉、细腻都是爱的表达。

岳母与父母是同样的人，善良、勤劳、自强、爱憎分明，一生光明磊落。

岳母叫王菊容，出生于1936年，一名普通的农家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