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芳
蝉鸣是盛夏拧开的发条,一声紧过一声地往人耳朵里钻。午后的阳光像碎金子似的,在溪面上蹦跳着晃眼,这时候抬眼望——金谷溪岸的荔枝,红了,正把夏天也染红了。
溪岸的荔枝树长得泼泼洒洒,枝丫低得能碰到鼻尖,像奶奶晒在竹竿上的旧蓝布伞,绿得要滴出水来。小时候总爱猫在树底下,看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描细巧的光斑。风一吹,枝头的红果就晃起来,玛瑙串成的流苏似的,倒应了那句“朱红缀绿”。荔色燃霞,两岸的红浪一直涌到水天相接的地方,甜香裹着水汽扑过来,猛吸一口,连牙缝里都是蜜意。
茶炉的青烟这时候就漫过来了。铁观音在砂锅里咕嘟冒泡,和荔枝香绞在一起,熏得人眼皮发沉。树下支着竹桌的阿婆正给游人斟茶,铜壶嘴转出银亮的弧线;卖酸梅汤的大姐摇着铜铃,叮当声混着蝉鸣,倒像是谁家的老座钟在走。最热闹的是溪水里的孩子,水枪喷出的水珠沾在睫毛上,笑闹声顺着溪水飘得老远。如果枝头这自然的胭脂红是溪岸的惊艳世俗的容貌,那溪岸流淌的另一种“红”则是艺术与乡愁交聚的温婉气质,深深折服了世人。除了醒目的“小红人”艺术雕塑之外,银白光泽的其他艺术雕塑与之遥相对望。
溪边的石头才叫有意思。有的半浸在水里,青苔爬得像老爷爷的白胡须,歪着头听溪水讲故事;有的蹲在树根下,石缝里钻出几茎绿茸茸的苔藓,倒像穿了件毛背心……小卖部的阿伯说,这些都是城里回来的陈师傅雕的,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老了就揣着乡愁回来,把念想全凿进了石头里。你看那尊小红人雕塑,旁边立着银闪闪的母子像,一个望着溪水,一个抚着荔枝,连石头缝里都渗着温软的劲儿。它们有的卧在浅滩,听流水唱不成调的乡谣;有的立在茶摊旁,数着游人鞋底的泥星子——每块石头都长了耳朵,听着溪岸的晨钟暮鼓。
这溪岸的红,早从枝头漫到了人心里。茶烟把喧嚣隔在树影外,穿蓝布衫的阿公阿嬷用闽南话拉家常,那句“恁从叨位来”,像刚沏的热茶,暖得人想掉泪。商铺里摆着塑料水枪和花布风车,还有本地人喊作“土豆”“憨直”的小吃,油纸包着,油星子透出来,价钱便宜得像邻居家的招呼。
夕阳把溪水染成橘子酱时,蝉鸣渐渐弱了。远处传来阿婆唤孙子的声音,尾音像根棉线,绕着荔枝树飘过来。顽石上的凿痕里渗着游子的热望,茶炉的青烟里飘着母亲的呼唤,连溪水里的鹅卵石都记着谁的脚步声——陈师傅刻进石头里的乡愁,早化成了溪岸的筋骨。
如今的溪岸,早不是一幅画了。它是安溪人袖口的补丁,是茶盏里的余温,是血脉里流着的闽南语。当你蹲下来摸一摸石头上的青苔,闻一闻荔枝叶上的露水,就会懂得:远方从来不在天涯,而在阿婆递来的那杯热茶里,在溪水流过脚背的痒意里,在荔叶沙沙的呢喃里——“明年此时红依旧,人常在”。
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去寻找,渴求的远方,原来蕴藏在这最朴素的呼吸之间,在这片被“红”点亮的溪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