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永温

又是一年“八一”时。

记忆中那年的7月31日，天气晴朗。

为庆祝一年一度的建军节，按照连首长的指示，“八一”前两天，司务长带车出山采购“八一”节所需要的各种食品。如何把过节物资及时送到各施工点，成了两位连领导当前的首要任务。连里决定，发动连部所有人员，腰背肩扛也要把鱼肉蛋菜送到施工点去，让官兵欢欢乐乐过个“八一”节。用指导员的话说：“战友们大半年没开过荤了，‘八一’必须让大家吃上肉和新鲜蔬菜！”炊事班班长老赵把东西整理好：10斤猪肉以及一把芹菜数个茄子、豆角、辣椒、葱等蔬菜，装在一个麻袋里，足足有20多斤重。

吃过早饭，指导员就喊我：“小毛，跟我去趟一班。”“好！”我答应一声，马上出发。那时候，我已是连队的文书了。

一班在小兴安岭一个叫作寒葱沟的山沟里执行黄金地质勘探任务。寒葱沟沟宽几公里，沟深无限，一班具体在什么方位施工，指导员和我并不清楚。好在寂静的山林里，突突突手扶拖拉机的轰鸣声和叮叮咣咣吊锤的撞击声会传出很远。寻着动静去，一找一个准。我和指导员辨认着声音，在山沟里找了两个小时，接近中午时分，终于找到一班的施工点。

一班是四月份开进这条山沟的。自从进入寒葱沟后，他们就没吃过肉和新鲜蔬菜。一开始吃土豆、煮黄豆，后来吃压缩干菜，把人吃得大便堵塞。寒葱发芽了，开始吃寒葱，一直吃到寒葱长到一尺多高。寒葱叫葱，长得却跟葱不是一个模样，一株寒葱一般有三四片叶子，有一尺八高，生长在树丛的周围，一丛丛，绿油油的，很丰腴。吃一两顿尝尝鲜还可以，长期吃、顿顿吃就有些不好受了。但不吃寒葱还能吃什么？因山沟偏远，交通不便，即使从百公里外的城市买来蔬菜，运到连队，再派专人折腾到沟里，恐怕不是变黄就是烂掉了。

见我们带来了肉和蔬菜，战士们高兴不已。有个战士还夸张地闻闻生肉：“好香！”班长特意交代炊事员小姚：“肉留到明天过节会餐。”小姚问班长：“放到明天恐怕就有味了吧？”杨班长说：“挖个深坑，放进去，应该没事。”

小姚拿铁锹挖了一米多深的洞，上面横一条木棍，木棍上系根绳子，把肉吊在洞底，一米多深的土洞就成为临时的冰箱。

指导员和我这次来一班，一是来看望在外单独执行任务的一班官兵；二是给送点蔬菜和肉慰问一下；三是考核入党积极分子。

一夜无话。谁也没想到，翌日刚起床，欲做早饭的小姚就发现大事不好了。昨晚放到洞里的10斤猪肉不见了！小姚立刻把这一突发情况报告给杨班长。杨班长跑过去一瞅，果然，连木棍和系肉的绳子都不翼而飞。

10斤猪肉被偷，这可不是小事！杨班长马上把指导员喊来商量对策。指导员曾在团保卫股当过干事，有一定的侦查破案经验，但来到事发现场，仔细勘查后，也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荒山野外的山沟沟，又没外人，肉能去哪里呢？指导员下令，以帐篷为中心，500米内进行搜索寻找。于是，全班紧急集合，带上配发给班里的一支冲锋枪、一支步枪，开始地毯式搜索。

最后炊事员小姚在距离帐篷500多米远的一处树洞边，发现了拴肉的绳子和几块零散的骨头。那树洞直径有七八十厘米，里面躺着只黑乎乎毛茸茸的家伙，正酣然大睡呢。证据确凿，树洞里睡觉的这只黑家伙应该就是偷肉贼。小姚忙把情况报给班长和指导员。

原来这家伙是只黑熊！

大家没舍得吃的猪肉，原来是被这家伙偷吃的！现场的战士们恨不得把它生吞活剥。指导员却示意大家后退，悄悄撤离了现场。

小姚愤愤不平：“指导员，它偷吃了咱的肉，该把它打死。这家伙有几百斤重吧，够咱吃半个月的。”

指导员说：“咱是军人，不但不能伤害它，还得保护好它呢。”

回来的路上，大家都很郁闷。我和指导员好不容易弄来的一点肉，没料到全便宜了这家伙。

没了肉，但节日还是要过的。杨班长告诉小姚，把我们带来的菜炒了会餐。指导员忙制止：“带来这点蔬菜，留着你们吃。咱们去采野菜吧，来顿野菜大餐咋样？”好主意，大家散开来，分头去采寒葱。不大一会儿工夫，大家就采来几抱的野菜寒葱。

炊事员小姚使出浑身解数，熘、炒、烹、炸、炖，变着花样地把寒葱做成各式各样的菜肴。有凉拌寒葱、炒寒葱、熘寒葱、炸寒葱、寒葱丸子、寒葱汤、寒葱包子、寒葱饺子、寒葱油饼等，足足弄出十几样的菜来，原料全是清一色的野菜寒葱。班长叫人搭个木架，铺板一放，一张简易的长桌就建成了。长桌上摆七个盘子八只碗，满满的一桌。指导员动情地说：“同志们！今天是我们自己的节日，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祝大家‘八一’节快乐！”指导员和我端着口缸与每位战士碰杯。乒乒乓乓的碰缸声，伴着战士们的欢笑声，在寒葱沟上空弥漫开来……

我发现指导员的双手有些颤抖，眼眶湿润，几滴晶莹的东西滚落进口缸。

那是我在军营里度过的最难忘的一个建军节。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每年的“八一”，我这个老军人都在过建军节，唯独寒葱沟的那次野菜宴，让我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