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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8月02日

芋头饼的滋味

■李楚萍

在过去,泉州尚未被游人的脚步踏遍,芋头饼只是巷口油锅边寻常一物。一个老妇人从早到晚地守着摊位,菜粿、春卷在油锅里浮沉,芋头饼倒像个怯场的配角,偶然才从炸物堆里探出金黄身影。那时,它也是闽南人家灶头能端出的点心。

印象中,看人做芋头饼是件有温度的事。河市产的大个槟榔芋,粉嫩得如同婴孩的脸颊。削皮,洗净,切成半指厚的三角块。上蒸笼,水汽四溢,直蒸到筷子能轻易戳穿那层柔软。趁热,芋头块倒进大盆里,白砂糖像落雪一样洒下。这时候,总要添上一匙自家熬的猪油,再淋点鲜牛奶,香气一下就活了。这都只是序曲,最终还需人手去揉搓,将那热气腾腾的芋泥,揉捏至绵润细腻,不带一丝粗粝。稍稍放凉些,取一小团,搓圆,夹进两片再普通不过的早餐饼干里,食指沿着边缘用力一压,封住那份朴实的甜糯。等到油锅烧至微沸,将芋头饼裹上一层薄薄的炸粉糊,滑入油中,小火里翻滚三分钟。三分钟后捞出沥油,饼子金黄酥脆,掰开的刹那,芋香暖雾般蒸腾而起,外皮的脆响,内里的软糯,是闽南囡仔童年最扎实的满足。

这满足,到了九月送学的新车站月台,就变了滋味。开往漳州的闽南快运大巴引擎轰鸣,催促着离别。车门将关未关,便有小贩敏捷上车兜售,她们的竹篮里永远码着温热的芋头饼。我必要买上一两个。那饼的味道,说实话,远不如家里人的手作,但我需要它。我死死盯着手中的芋头饼,狠狠咬下去,用咀嚼的动作掩饰喉头的哽咽,借低头的瞬间,飞快抹掉夺眶而出的泪水。我不敢看车窗外,不忍看着父亲在原地痴痴地望。他那原本如树般挺拔的身躯,在离别的目光里,被无形的重物一寸寸压弯、坍塌,直到大巴启动,站台上只剩一个越来越小、越来越佝偻的剪影。我不忍看,便更用力地咬那芋头饼,香糯甘甜里竟尝出几分咸涩——是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跌碎在饼上,渗入饼干夹层,从此与那滋味永久黏缠,成了乡愁最初的模样。

多年以后,泉州也已成了游人如织的名城。街头巷尾“网红芋头饼”招牌处处招展,尤其是新中式点心行那款,玻璃柜里排得精致齐整。我买来尝过,那饼的尺寸比印象中小了一圈,饼面上几乎不挂炸粉糊,咬下去,脆壳的声响比从前尖锐,更是多了些蓬松的空气感。现在这芋头饼,细腻是细腻,甜度也恰恰好。可总觉得少了一味,少了什么呢?少了站台喧嚣的广播声,少了柴油车尾气的味道,少了父亲那沉默而沉重的注视,更少了那滴偷偷渗入饼屑里的、滚烫的咸涩。原来有些滋味,注定要拌着人世间的眼泪吃,才够味。

新车站于2020年正式停运,连同那些挥手告别的月台、那辆辆奔波的快运大巴,一起退出了舞台。那个在站台上注视着我买芋头饼、目送我远去、身影一点点弯下去的男人,也早已不在。车站送别的汽笛远去了,巷口油锅的嗞嗞声亦成绝响。满城精致的芋泥饼依旧香甜,却再无一枚能烫出我的眼泪来。这浮沉于时代油锅里的芋头饼,终究沉甸甸地坠在我的记忆里,无关果腹,只为标记那些回不去的巷口,与无法再见的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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