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治
家中角落,倚着一把陈旧的登山杖。磨损的杖身,斑驳的印痕,诉说着它陪伴我走过的漫长山路。虽已老旧,却总也舍不得丢弃——它早已不只是登山工具,而是我多年攀爬岁月的支柱。每每见到它,往昔登山的记忆便涌上心头。
单位后山,名曰凤山,石阶蜿蜒,可抵达山顶。年轻时登凤山,意气风发,与其说是“登”,不如说是“跑”。常约三五好友,竞逐山巅,比体力,较脚程,呼啸而上,将石阶踩得噔噔作响,只觉快意无限。途中常见些年长者,拄着木棍或随手拾来的竹竿,一步一顿,悠然向上。我们像一阵风似的掠过他们,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登顶,回望山下,他们的身影尚在途中缓慢移动。那时年少轻狂,只道“无限风光在险峰”,沿途草木皆不入眼,更曾暗自笑谑老者步履蹒跚如蜗牛。记得自己那时还故作高深,提起那斯芬克斯之谜:“何物晨时四足,午时双足,暮时三足?”谈笑声仿佛如昨,依稀在山谷中回荡。
一次奔袭途中,短暂歇息,恰与一位拄着木棍的长者攀谈。他以过来人的口吻劝诫我:“年轻人,爬山不是赛跑。这般急冲,膝盖受不住啊。真想长久登山,得顾惜这关节。山间路滑,带根杖子稳当些,遇着蛇虫也能壮胆驱赶。”彼时心中甚是不以为然,面上却只敷衍应和:“是,是,下次备一把。”
岁月无声流转。当年一同冲锋陷阵的登山好友,竟有几位已告别山野。细问方知,皆是膝盖劳损作祟,其中一人更被医生严令止步。心头猛地一震,为老友惋惜,更为当年未曾听进那长者箴言而深感懊悔。当天便购入一把登山杖。浏览网上琳琅满目的款式,才惊觉自己昔日对运动学问的浅薄与行为的鲁莽。
对山的热爱未曾熄灭,只是形式已悄然改变。
如今登山,只是偶尔为之,那根登山杖却成了我每次出行的必备工具。它稳稳扎在石阶上,支撑着我放慢的脚步。不知不觉间,我也成了当年石阶旁被我们“超越”的老者模样。出门必备的登山“三件套”:标准运动鞋、保温水杯以及这根须臾不离的登山杖。重走旧时路,时间却拉长了三倍。杖尖叩击石阶的笃笃声,正是当年老者步履的回响。山下依然涌动着年轻的浪潮,他们步履如飞,偶尔回眸,投向我这“三条腿”登山者的目光里,闪烁的分明是昨日自己的倒影。
慢下来,方知山中真味。脚步缓了,眼睛亮了。路旁悄然萌发的嫩芽,昨日未见,今日已绿意盎然。驻足细嗅无名野花的幽香,侧耳倾听林间鸟鸣蝉唱。山风拂面,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独自一人,一杖在手,行于山径,处处皆是风景。年少时读《瓦尔登湖》,懵懂不解;如今慢行山间,却渐渐懂了梭罗,懂了他为何说“走路比乘车快”。生活原就有着不同的节拍。
疾行有疾行的酣畅,缓步亦有缓步的洞天。把生活节奏放慢,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曼妙风景。
这沉默的伙伴,更是可靠的守护者。一次行至半途,路边草丛忽地窜出一条通体碧青的蛇,三角头颅昭示着剧毒。心中惊骇,却记起老话:蛇不犯人,人不犯蛇。手中登山杖给了我莫大的镇定。我停下脚步,用杖尖沉稳地敲击身旁路面。那青蛇似乎也感知到并无敌意,略一停顿,便悄然滑向另一侧的深草,消失无踪。此刻,登山杖不仅是支撑,更是危难时的倚仗,引我安然前行。
与这登山杖相伴日久,竟生出老友般的默契。它不言不语,只以一身斑驳,铭刻着我走过的山水与年轮,也提醒着我生命应有的步调。原来人与物,亦可如此相知相守。在岁月的山道上,它是我无声的见证,也是我笃定的陪伴——支撑着身体,更安顿着那颗终于懂得慢看风景的心。